关于旧院的回忆

旧院像羞涩的少女躲在学院的东北侧。学院东侧的铸铁门一关,院内就成了宁静的世界。我从1984年随着父母搬了进去。对于1984年的我来说,旧院确实是一个传说,它每天注视着人群的流动,记录着一切声响、颜色和人们的动作。朝午暮夜,它无时不在轻声低诉那远去的青春容颜。
靠着红砖矮墙的是一溜木柱,被几十年的风雨吹拂出了班驳的灰白,原木的质地已开始发朽,枯藤和旧电线相互缠绕而成的顶棚几乎倾倒,露着一块一块的蓝天,地上是抖动的光斑,迅速地波及到我那内心深处柔软的地方。残留的零星黄叶在风中瑟瑟抖动。早些年还比较茂盛的葡萄已了无踪迹。四周是修剪的极为齐整的一圈冬青树,上面可以晒晒被子。院内是砖木结构的旧式二层小楼,屋顶的梁因涂了劣质的桐油而发出油腻的气味。院门至办公楼有一条梧桐树夹着的小道,老态龙钟步履维艰的老人一路搀扶,沿着两旁坚挺的树。树桩上的圆圈暗示了旧院经过的岁月,但它真的会记住很多事吗,我只好相信它了。没有人会相信旧院里的传说。但是,它真实地存活于每一个住客的心灵。每一天都是它的节日。我们借助于自己的幻想来完成一个传说,动机仅仅是赋给它新的灵气。旧院的传说远远抵不上父亲书桌上历史教科书的分量,那是不容篡改的。
我们搬进的是二楼靠东边的一套,上一个住户是剧团的女演员,剧团留下的一张梳妆台是那套房子里剩下的唯一家具。我们家随身带着的两口旧牛皮箱和一个藤条书柜就是全部的家当了。一到节假日,美术系老刘的儿子夹着画架和面包去了玄武湖,而外文系的大李则和女儿在摆弄那架永远无法调整音调的破钢琴。唯我没有自己独自的玩具,和父亲一同分享那满室的老书,累乏了便出门去买一串能边含边吃消受半天的冰糖葫芦。也有例外的时候,母亲会托她开火车的朋友从外地捎来本地不多见的水果,多半也是快要烂掉表皮而须抓紧时间消灭的东西。父亲担心我到了小学毕业也弄不成一篇像样的文章,给我讲述汉语构字之精美,教我面对挑战决不回避。那时我还没有正式读书,所以回报给他的往往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父亲的书我觉得大多是晦涩难懂令人不忍卒读的,但我没有盲目自信地将它们统统拒绝,尽量地坐下来静心去看,以表象上的斯文来拙劣地掩饰我内心的浮躁和不安,长久下来竟也养成了我较好的阅读品格和那与年龄不相吻合的少有的耐心。曾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我似一只迷惘的羔羊被书本彻底引诱,无所适从,关于季节和时令所带来的经验和学识日渐丰富,同时却不幸地发现自己的匮乏,那些坚守或者放弃的念头在相互打架。后来是父亲救了我,他说:一切自由的、纯净的、充满人性的都是艺术的;因为批判,艺术才有存在的意义;适时的放弃和那些永恒的坚守本无质上的区别,同样是一件令人豁然和兴奋的事。这在我的头脑中如同经历了一场核裂变。我笑着对他说,你教的历史也是永远不能被打倒的。而他自己呢,一直湮灭在故纸堆里企图获得精神上的重生。他也非常清楚,至少在当时,他离博大精深还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路。时光仿佛停滞于1984。那时的空气依然沉闷,几乎还有点残余的压抑,使我们不敢轻易出声,不敢将每一个喜讯都奔走相告,但我们决不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空气,依然对每一颗泪滴和汗珠产生了怜悯之心。我们只有在心灵的旷野无垠中寻找阳光和激情,思想的翅膀扑腾已久,将那些可恶的招数和算计统统一笔勾销。顿时平添一种清凉的直入骨髓的镇静和平和。隔着年龄的深壑,父亲开始变得知命、安详而不再跋扈。室内一灯如豆,面对尴尬则赧颜以对之,关于以后老境的凄清是不堪提及的。
那时候我能拥有两套绒布睡衣已是不易。在绝望中的生是一种至大的美,父母在物质和精神上的关怀构成了我对家的需要。我的思维似乎无法抵及某些事物的最深处,这是我的悲哀。我只会用双手捋平母亲前额的细纹,告诉她我已不再为了哲学而失声恸哭,让她放心。她就会高兴地做一回糖藕,蒌蒿和马兰头也是我们喜爱的小菜,母亲能变着花样做来吃,屡尝不厌。母亲上课去的时候,桌子上、床上、甚至门背后的信袋里都散乱着父亲的书稿和讲义,但他总能在母亲回家前的几分钟将一切收拾妥当,他深知那怕是自己的一丝努力也能给对方带来幸福。
东门外就是学院东路了,路边是两排白玉兰式样的路灯,每个周二和周五的晚上,父亲牵着我去接母亲,她有两节课要上。我们一家已用脚把那条路抚摸了无数回。把日子从琐碎的生活中抖散开来,就像一条河似的舒展而宁静。对待日子就像对待一个久别的朋友,不要把每个夜晚放在被人遗忘的角落。设法和家人一同走进人类那最初的没有历史的日子。这些都是母亲在归家的路上告诉我的。就这样1984年的四个季节被以后的岁月越推越远了。
今天有着都市里少见的湛蓝的晴空。我在旧院柔软的斜阳里舒畅地呼吸,把几本书交叉着读,妄想自己也能庸添于文化人之列。怀念那些难忘的过去就像用手去捞浑水中一把锋利的刀子,需要的除了胆识还要多年的经验。思索会消耗我相当一部分精力,但更能带来我对思索结果的细节上的补充,或许就重新构现出了当年的场景,鲜活如生,并能直达那灵魂也永远不能到达的遥远之地。下午我就要离开南京了,父亲执意要陪我喝点酒,我看了看表后同意了,火车还有两小时就到。他不停地说门房里有一只肥硕的大花猫,和上个世际八十年代的那只很象。我就不停地点头,等到我轻轻地带上门去赶车的时候他已经靠着椅子睡着了。
离开的时候有一阵凉风吹过,我想那就是来自1984年秋天的当时一直围绕着我的那团空气,干燥而泛着淡淡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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