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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類 - 自 然 -- 文 學
作者:曉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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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二屇《人與自然—環境文學》國際研討會上的講話


    法國的雨果說過,詩人只應有一個模範,那就是自然。詩人如此,其他人大概也一樣。自然之說有三:第一自然中,人還沒有出現;當宇宙進入第二自然以後,自然和人、自然和文學,就形影相依,分也分不開。至於第三自然之說乃是一個假說。中國著名學者公木老教授在《第三自然界概說》一書的學說,有三個主要觀點:第一自然界是在人類之前之外存在的世界,是物質的;第二自然界是在第一自然界的基礎上,人類通過實踐創造出來的對象世界,是物質加精神的;第三自然界是作為第二自然界之反映,又不斷進行正負反饋的精神世界,是精神的。我同意這個學說。沒有自然,人無法生存;愛護和保護自然及生態環境是人的天職。

第一自然

    自然即天然,是存在於人類之前和人類之外的天生之物。宇宙者,在時間上是無始,也是無終的;在空間上是無內,也是無外的;它是一個永恆的、循環的邉印娜祟惖膶嵺`、考証中,可以推算:銀河系距今已有六百萬光年;太陽系中最老的隕石年齡大約為45.3億年,並可測定太陽的實際年齡約為44.7億年。科學家還推測宇宙的年齡大約有一百五十億年。從中國的上古文化的發生、發展來看,人類在地球上出現,大約距今二百萬年左右,但大部份都在蠻荒階段。

    原始型物質是指沒有人類干預過的森林、湖泊、未開懇的處女地、礦藏、外星球、星系等;自然界是指山川草木、鳥獸魚虫等;而經人類實踐改造的物質,如礦石、瓦泥、銅、鐵等,則屬於改造型物質。我們把人類未出現之前的宇宙萬物歸入「第一自然」的範疇,其邉有问绞俏锢硇巍⒒瘜W形和生物形的。這就是卡爾.波普爾所闡述的「世界1」的理論,即物理客體和狀態的世界,包括宇宙間的物質和能量,以及一切生物體。換言之,第一自然是人類出現之前就客觀存在的物質。也可以說,只是一種客觀的物質存在,與人無緣,沒有任何人為的因素存在。
第二自然

第二自然,康德稱之謂「另一自然」。人類是自然界長期進化的產物。人類的出現,使第一自然逐步進入第二自然。感性的外部自然界是人類物質活動的基礎。自然界的物質都有其特定的規律,人類發現並按照其規律,並根據自己的思維和需要,加以哂煤透脑欤怪D化為有用的成果或改變其形態,使主觀和客觀融合,物質和精神結合而進入第二自然的領域。在這裡,人的因素是最關鍵的,它是一種物質存在,也是社會存在。人類的進化把自己和自然分開並成為自然的主宰,使自然規律,按人類的需要,進行改造,使其為人類服務。比如古人把金、木、水、火、土稱為「五行」,把它們作為物質的元素,加以改造和利用,稱為「五材」,曰:「金可鑄成工具,木可揉直揉曲成器具,水可以滋潤,火可以向上燒,土可以長出萬物。」古人很重視人和自然的和諧,使主體從客體中分化出來並作用於客體。從中國遠古的文化來看,人類的出現距今四千年前左右才算是啟開序幕,若推到炎黃始祖,距今不超過五千年,正所謂「華夏上下五千年」,巍巍山河,月湧大江流。人類產生和生存在第二自然。自古以來,人類用自己的智慧和勞動,改天換地,証明了第二自然是屬人的,人是萬物之靈,人定勝天。整個感性世界,包括科學理論、倫理道德、宗教信仰、文學藝朮等意識形態,都是第二自然的組成部份,都是實踐的產物。動物沒有語言。人類的意識離不開語言,並以語言作為主要手段,決定人類在利用、改造自然中,發揮巨大的想象力、概括力,並提高自身的能量和價值。

    第二自然是「天人相分」的。人類學的自然是物質加精神的。物質的邉樱锢硇问健⒒瘜W形式、生物形式外,更發展到社會形式。人類本身,以及一切意識形態的東西都是第二自然構建的組成部份。比如說,本人一來到這個世界就投入了第二自然的懷抱。我在小傳裡,一開頭就這樣寫:
    馬來亞半島西岸,浪細鷗翻。那里,有一條小河,涓涓地流入馬六甲海峽。岸邊,有一座浒逦蓓數哪窘Y構雙層房子,深藏在蒼翠勁拔的椰林里。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苦難的童年,披著戰火的硝煙,穿過矮寇三年八個月的黑暗時空。當我走進學校的門檻時,已是一九四五年。

    我來到第二自然界,面對的客觀存在,就是優美的大自然和大自然遭受戰火的蹂躪;見到的是人與人、人與自然的斗爭。所以,人在自然里要生存並活得比較像樣,就要從小發奮圖強,提高自己的智慧、能力和自身價值,才能落落大方地走進第三自然界。

第三自然

    第三自然源于又高于第二自然,屬思維形式的邉樱扇祟愃鶆撛靵K不斷反饋于人類。天人合一、客觀與主觀,物質和精神統一。它以人類活動為核心,限定在「藝朮王國」,包括形象的和抽象的思維,是第二自然的反映,是精神的,是屬人的,不是現實存在而是一種觀念形態,泛指意識形態諸領域,是現實在人類腦中的反映,包括正確的、近似的,真實的和虛妄的。其領域是在科學思維,尤其是在藝朮思維的基礎上得到發展的。具體地說,科學理論思維是幻想和想象、假設和考証。藝朮思維是創造性的想象和聯想並在創作中佔主要地位。我們常說嫦娥奔月、吳剛伐桂,早在三千年和二千年就有了,但確是第二自然的幻想在第三自然的反映和折射,頗如陸機的「文賦」所言:「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然動容,視通萬里。」

    不瞞你說,我到香港定居的最初二十年里,最想擁有的是「居者有其屋」,但談何容易,「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然幻想總是可以吧。我曾經有過一個走進第三自然的美麗幻想,現在寫出來,請不要見笑。 

    白云深處,群巒疊嶂,翠微橫抹,仙影依稀,瓊樓生輝,琵琶清脆,古箏激昂。山腳下,綠陰森森,鷓鴣閒鳴,清泉流韻。小溪邊,仙女輕滌霓裳,「千里鶯啼綠映紅」,鶴走雞飛,云鑲彩虹。唉,全是夢!醒來,四周一片漆黑,夢景難求。清風徐徐,幾分涼意夾雜著悠遠的雞啼。

    這是基于第二自然的第三自然的寫意,是虛的、空靈的、飄曳的,但反映了生活在第二自然的人的愿望,在文學上是無處不在的。

中國人的自然觀與文學

    我們談人與自然,說了三個自然的相互關係。作為炎黃子孫、作為漢民族,不妨也說一下中國人的自然觀。

    中國人對自然所持的態度,香港黃嫣梨教授認為大抵有三類:「一是以《周易大傳》為代表的天人協調說,二是以老莊為代表的服從自然說,三是以荀子為代表的征服自然說。」人和自然是可以協調的、可以適應的,也是相通的。

    中國人「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對文學藝朮的影響是很深遠的,表現在直接或間接地反映自然,常能情景相融,特別是在古詩詞里,反映更強烈, 更完美,難怪程明道說:「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說的都是客觀的自然界和主觀的思維的融合。大自然是天地造化的藝朮,我們見到的自然的美感都是人文精神的體現。我們讚美、愛護和關注大自然就是一種人文意識,更是人文精神的發揚。自古以來,我們的文化特別重視人文精神,儒家、道家、佛家都是以人為本來對待大自然和宇宙的。人與自然真是難捨難分,是天人合一的。我也曾學古人風雅起來,寫了一首漢俳詩:「獨坐長堤邊,柳絲繾綣風拂面,明月來相見」,投入了天人合一的網絡。李白常和自然融為一體,有詩為証:「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望明月,對影成三人」。王維的詩筆都交給了自然,他的田園詩壯麗雄闊、清幽恬澹、超妙自然、語近情遙:「釆菱渡頭風急,策杖村西日斜」;「萋萋春草秋綠,落落長松夏寒」;「山下孤煙遠村,天邊獨樹高原」;「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春煙」,讀來令人陶醉。至於陶淵明,寫起山山水水來,竟可進入「無我之境」,「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自然和人和諧得引人入勝。古往今來,一切文學,包括詩、詞、歌、賦,都是客觀存在的反映,都離不開作者所處的自然環境,離不開對自然環境的描述,如自然文學中的遊記等。中國古代的山水詩和山水詩人,不勝枚舉。

    在當代的中國學者、詩人中,我想提的是自己較熟悉的孔孚、沙鷗和晏明和他們的山水詩。

    孔孚:他是位教授和詩人,主要創作超短型的山水詩,在中國,可謂獨樹一幟。我見過他一面,也收到他的著作。他認為古代詩歌有寫第一自然的,今人寫詩大都寫第二自然,並力求升華到寫第三自然。他主張寫風景詩要注意煉字、煉句、煉象、要敢于刈愛。他是有名的「減字」詩人,表現著隱(情隱、理隱、藏于象外)、純(要特殊、少煙火味)、異(求新和與眾不同)、簡(力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平淡( 質朴與內容的厚度統一,如梅聖俞所言:「作詩無古今,惟造平淡難」,而蘇東坡則曰:「漸老漸熟,仍造平淡」)。 孔教授身體力行,詩中寫第一自然加第二自然。請看他的《青島印象》:

夏天的太陽/秋天的風 (寫第一自然)
沙灘上裸全世界膚色/嶗山開礦泉水一瓶 (寫第二自然)


他說若能升華而寫出一個「第三自然」就更好了。可惜他還沒有嘗試就乘鶴西歸,令人深感遺憾。

    沙鷗:他以寫八行詩最出名,人稱「沙八行」;下半生詩風有變,寫出一手具有時代感和現代技巧的短詩。他主張山水詩要有自然美,要善于發現客觀存在的自然環境的美並通過思維,再現和創造自然美。他曾引述鄭板橋的話來表達自己的看法:「江館清秋,晨起看竹,煙光、日影、露氣,皆浮動於疏竹密葉之間。胸中勃勃,遂有畫意。其實胸中之竹,並非眼中之竹也. 因而磨墨展紙,落筆修作變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說明詩中有畫,以意境取勝,集中表現美,並展開聯想和想象,引起讀者對人生、社會和時代的思索。沙鷗在自己的創作中,很注意對一種自然景觀的描寫,比如對浪的寫法,他就搜集了不少古人的佳句:白浪如山那可渡、月湧大江流、不盡長江滾滾來、一浪拋云入天半、疊浪並翻孤日去、秋風吹白波、影落虛明波不定、落日波中沒、釆菱船過波紋碎、萬點浪花煙外青。他說既然寫浪,就要寫得新、寫得奇、寫得美。請欣賞他的《漫步黃昏》:

一棵樹一塊陰天/兩棵樹一條路
無意挽留殘陽/紅葉上的血夠多了
枯草是多情的/絮語掛在草尖上/明晨就是露珠
三人向暮熳呷?我和你/還有一個黃昏


    晏明:他是一位七十八歲的老詩人,從七九年開始集中寫山水,已出五本山水詩集。他主張提煉自然與生活之美,提煉人的心靈美,表現高潔、純淨的美,展現高潔、純淨的心靈,論吹貎A注自己的心靈和感情,加強主體意識和濃郁的抒情成份,寫得靈巧、實在而含蓄,創造出自己的藝朮性和藝朮風格。請欣賞:

《杉湖月色》

杉湖的月色這般靜/飄香的晚風這般輕
湖面上閃著碧藍的星/湖底下亮著晶瑩的燈
夜的花兒開了,是星,是燈?/湖上睡蓮笑出了聲
花兒,花兒,怎這般多情/最多情是桂林妹的眼睛

《煙雨橋邊》

濛濛的雨/飄著綠的旋律
綠的漓江多美/美的漓江多綠
數不盡的音符/譜下多少美的樂曲
雨中的漓江/春天的旋律


    詩(包括其他形式的文學作品)是自然與思維融合的產物。它不是簡單的腦力勞動和文字遊戲,是作者對自然、環境和社會存在的接觸、深入考察並通過形象思維,得到升華,使主、客觀世界融為一體而創作的成果。

    主觀意識和能力可以促使客觀存在的改變,人的力量可作用于自然,可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自然、改變環境,創造人類的財富。我自己一出生,就有一個蕉風椰雨的美麗自然環境,雖然當時曾經炮火連天,硝煙瀰漫,非常艱苦,但卻也令人難以忘懷。我常年沒有受到赤道風的吹拂,但赤道的山山水水都令人思腸寸斷。我第一次回到赤道,踏在新加坡的土地上,只能隔岸望著連接新山的長堤,真是百感交集。故鄉在哪里?只在咫尺天涯。故里難歸,我成了新加坡的候鳥。人生幾十年,擅指一揮間。當我離開后第一次來到新加坡,她已不是昔日的模樣,真是「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斗芳菲」。花園城市,環境優雅,處處花團宕兀幻惶搨鳌舍弟心明眼亮,善解人意,驅車帶我作環島遊,也去看胡姬花園。自然之美和胡姬的神韻,不知不覺輸進了我的腦際,列印了一片《綠》:

    一幅幅滿鋪地毯,茫蒼蒼望不到邊;縱有塵埃,熱風吹不起來。

    一片片葉掌打開,都是翠碧的情懷;葉傘的海洋,太陽晒不進來。草綠、樹綠、心更綠。新加坡睡在綠夢里。

    走出胡姬園,我的心好甜;頓時,想起熱帶的彩虹,又聯想到雨後長空的燕子,就邀請燕子斜剪彩虹入詩,幫助我描繪人見人愛的新加坡的國花。現在,請允許我把她獻給第二故鄉—新加坡。

    胡姬花
    蕉風椰雨 過后
    長空斜燕剪彩虹
    點點繽紛
    從翼下飄落
    熱風輕盈
    把她們飄掛在枝蔓上
    宛若彩蝶
    翠籐歇落

    彩蝶 一雙雙
    綠葉 一片片
    簇擁成歡
    溫馨柔曼
    甜得發黏

    南柯一夢
    星洲一花
    夢里花香
    香里夢甜
    好一片
    熱土長天
    百里嬋娟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2002-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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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人 類 - 自 然 -- 文 學 (分数: 0)
由 Anonymous 於 Thursday, May 30 @ 17:10:47 M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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