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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的半日
作者:彭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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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上次大半年后,我又一次回到了母校,徘徊在校园里。六月初的天气,夏天的表情已经酝酿到了八九分,但尚未到炎热难忍的程度。校园里草木蓊郁,绿意深浓,营造出一种气派、舒坦的感觉,让心情也变得少有的闲适惬意,一种游子返家的心境。

在京城,燕园的风景丝毫不逊色于别处的形胜,即便是与名震四海的颐和园、圆明圆相比。如果后者仿佛频频出镜的明星,它便是养在深闺的女儿,轻易不将如花容颜示人。但一旦谁有缘步入这处当年清朝皇族的私家园林,目睹它的姿容,定会叹若天人,惊诧不已。当年在此四载就读的自豪感,除了最高学府的名声,还有一部分是要分给树木、湖水、山丘的。记得毕业前夕,最后一次全班活动,大家沿着湖边漫步,面对朝夕晤对四年之久的湖光塔影,都有些恋恋不舍――但也只是“有些”而已。谁都不会怀疑,将来自己会常常回到这里来,让它的柳丝风片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因此,“相会未名湖边”成了告别时屡屡被提及的一句话。

然而走出之后,这种愿望却渐行渐远,渐告陌生。在生存的疆场上打拼,不是一个你是否乐意的问题。仿佛一段树枝,一截木板,被抛进了湍急的漩涡,只能随着水流载沉载浮。这中间会有多少变形和损耗?首当其冲的影响,便是心情变得粗糙麻木,多少浪漫的诗情随风而去,与时俱逝。这样,不知不觉中,这一个想法也淡漠了甚至遗忘了。刚开始是没有时间,后来有时间了,却又丧失了兴致。曾经有几次,留京同学聚会,曾随口问过坐在身边好几位,最近是否回过校园,回答一概是好久不曾去过了。听那口气,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遗憾。想想也是,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相反,谁要念念于这样的想法,倒是该被别人认为奇怪了。对于受现实法则操纵的人生,这种情绪毕竟更像是奢侈品,不但并非是不可或缺的,有时甚至是需要提防的。古人慨叹“难得糊涂”,适度的糊涂确实是智慧的另一种形式。因此,虽然这么多年来,回校也不下十几次了,但功利性都很明确,开会,采访,约稿,来去匆匆如同过客。

可是你为什么又来了呢?

诱因首先是外在的。春节后不久,即被单位派到颐和园北面的一所干部学校,接受一次为期不短的培训。从紧张琐碎的工作中抽身出来,上课,读书,生活一下子变得单纯了,就其形态而言更接近了当年的校园生活,某些蛰伏已久的念头于是重新抬头了。距离又为这个念头的实现提供了条件。于是在这个没有课程的下午,又打点不起读书的心情,第一次,在并无明确目的的情形下,脚步迈进了校园。

我从供机动车出入的西校门进校,右行经过留学生居住的勺园,楼前的网球场上,仍然有人顶着下午两点钟的炽热阳光挥舞球拍,脸上,裸露的臂上腿上,到处汗津津地闪光。再往南几百米走到顶头,从两幢学生宿舍楼狭窄的连接处穿过,向东一折就看到了西南校门。四年中,我走得最多的就是这一道校门了,不论是到海淀镇的新华书店买书,还是坐332路进城,它都是必经之处。如今校门依旧那样窄小朴素,将一份亲切熟悉的感觉牢牢地框住。继续东行、北折,走过二十九楼和三十楼之间的柏油路,从当年栖身的三十二楼门前经过,一直向东走到贯穿南北的主道。这是我喜欢走的一条路线,却说不出什么原因。几年履迹不至,三十二楼门前原属北大出版社的平房院落,和西侧被铁丝网围起的晒衣场,已经变成了高楼,映衬得周围原来的楼房愈加老旧低矮。

校园明显地比当年热闹喧哗了。

时常有轿车从身边驶过,过路时要小心提防,而当年,只需留意自行车。那些拥有自行车的北京同学,曾经让大家羡慕不已。如今招生规模扩大了,学生人数多了,各种会议也多了,走在主路上不长的时间里,就有两人向我打听,去某某教学楼参加某会议该怎样走。在这个越来越开放的校园里,不会有人想到“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每个学生都知道,走在身边的人,很可能只是一个访客,一个来听免费的讲座的外校学子,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慕名而来的游客。从海报上,看到剧院在上演某出话剧,面向社会售票。但更突出的变化,还是随处可见的新建筑。最引人注目的,是三角地的东北面,当年的学三食堂和大饭堂,已经被两年前落成的北大百年纪念学堂取代。隔着马路,东边,当年杂草丛生的一大片空地,更早一些时候,就矗立起了几幢智能化的建筑。这些样式、质材都颇具现代风格的建筑物,诉说着百年老校新的生长。

难得有这样的闲情。在三角地东侧、教工宿舍楼背后,我找了一排被树荫遮挡的长椅坐下。长椅仍然被漆成墨绿色,我最熟悉的颜色。当年,在图书馆前,未名湖边,环湖的小山坡上,许多排这种颜色的长椅曾负载过埋头苦读的我。搁放在旁边的书,有时会从长椅的缝隙间漏下去。随着年级不同,它们的内容也变换不止。显然,经历这么多年的日晒雨淋,我此刻落座的这排椅子,该是和别处的一样,已经换过好几次了。头上,透过树叶筛落几片阳光,在脚边活泼地抖动。

这个地方,果真曾经属于过我么?风景与当年殊异。那时,凡是参加人数众多的大型活动,多是安排在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大饭堂里,像新影片的放映,每年的新生入学迎新会,每个节假日的学生会餐,请第一次夺冠的中国男排来校作报告,等等。它可是名副其实的多功能厅,虽然当时还没有这个词汇。大饭堂南面,学三食堂东侧,曾经有一片开阔的、方方正正的柿树林,根据两点之间直线最近的原理,中间被踩出了几条西南东北方向的斜道,学生们在树下往返穿行,络绎不绝。柿子成熟时,经常有果实坠落,摔碎,摊开一片金黄滑腻。每年毕业离校前,这里也成了毕业生处理旧书的摊点。如今树林已经荡然无存,成为这一片密不透风的建筑群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过来人,不曾千百次用脚步丈量过,不会知道这一小块地方的变迁史。俱往矣。但此刻我不能肯定,我的记忆是否准确还原了当年的面貌,是否有某种程度的走样变形。

一个低年级模样的学生走过来,迟疑了一下,问:请问我能坐这儿吗?我向旁边挪动了一下,给他腾出地方。此刻,旁边的几排长椅正裸露在已经开始西斜的阳光下,无遮无掩。他抱着厚厚一本牛津版英文词典,很快进入角色,口中念念有词。一张多么年轻的脸,嘴边一圈黑乎乎的柔软的短髭,额头上还不曾爬上一丝皱纹。

离开校园将近十七年了。有时想到这点,自己都感到恍惚疑惑:会有这么久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生命如行旅,折合成距离的话,这段时间至少占全程的三分之一了。且不论还可能遭遇种种不测,从而造成路面塌陷、中断,行人中途退场。那样的话,它所占的比重还会加大。

好在这不是一个需要求证的话题。十七年,月份牌也有十七本了,摞在一起的话会是厚厚一沓。如果一页页扯下来铺在地上的话,长度怕该以公里计了。即使再冥顽不化,想到这一点,也难以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即拿此刻来讲,一种游离感或者说是错位感,摇曳着从心头升了起来。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劲,仿佛擅自闯入了一处陌生人的私宅。

这里是校园的中心地带。正是下午的上课时间,成群的学生们从身边匆匆走过,脸上写满开朗的、阳光般的、朝气蓬勃的表情。青春的美,青春的骄傲,在六月的背景中,一点也不遮拦地绽放着。不,应该说喷发更恰当。一份这样的神情,就好像一滴洇在宣纸上的墨汁,很容易就晕染出一片,何况有那么多张年轻的面孔?
当年这样的神情一定也曾经写在自己的脸上。这是青春最可信赖的标志,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不会有什么区别。即使这片校园的布局、建筑、风景将来可能变得面目全非,只要充满这样的神情,校园依然是校园。“啊,青春,青春,你什么都不在乎,你仿佛拥有宇宙间的一切宝藏,连忧愁也给你安慰,连悲哀也对你有帮助,你自信而大胆,你说:‘瞧吧,只有我才活着。’” 此刻,在自己接近四十岁的年龄,忽然想起了屠格涅夫中篇小说《春潮》结尾处的那一大段话,胸间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羡慕,带着一缕秋风抚面的悲凉。

但时间的流逝不可能没有痕迹。根据某种自然界中的交换原则,它在剥夺的同时,也回赠了一些什么。一种过来人的感受,执拗地逼迫我把思绪投向将来,为眼前的姑娘小伙子们。此刻,他们拥有同样的亮丽青春,仿佛同一片苗圃里整齐的幼株,但十年后,二十年后,谁的命运会胜过别人?谁比谁活得更长?如果有一面魔镜,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未来自己的情形,我相信会响起一片嘈杂的喊叫叹息之声――有欢喜、自豪、洋洋得意的,但恐怕也有相当多的会是惶惑、沮丧、黯然神伤。那个迎面走来的漂亮女生,脖颈挺直,脚步轻盈,每个细微的动作中都流露出高傲矜持,将来也许只是个慵懒的主妇,每日相夫课子,精心呵护富足而平庸的家庭幸福。那个被簇拥着的学生干部模样的小伙子,看他滔滔不绝的样子,心中一定对前程胜券在握,要让他相信将来他或许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怕会被当作敌意的侮辱。而旁边的听众之一、某个平时从不惹人多看一眼的角色,因机缘凑巧,说不定反而会鹤飞冲天一鸣惊人。每个人都只是一块其形混沌的泥巴,最后会成为什么样子,固然要看各人的意愿,还要看时间雕塑师如何出手。常常,画龙点睛的那一笔,恰恰出自后者。

经历会使一个愚钝的人变得聪明些。我并不是故弄玄虚,这么多年来的闻见,让我敢于这样概括言说。悟性当然重要,但悟性也是被时间之水浇灌培育出来的。

回到当下,最想说的一句话是:真羡慕他们拥有大量的时间。此刻,无穷感在他们心中,一定和惶惑感在我心中一样充塞涨满。拥有这点,他们便拥有了挥霍的资本。不但可以把梦做得极尽妖娆,还可以适时地调整修订,如同用橡皮擦去一处笔误。富足的时间允许他们犯错误,走弯路,重新起步。对于人生的许多玄机来说,时间都是最隐蔽然而也最可信的原因,是归结和谜底。我们雄心勃勃或是万念俱灰,可以有许多理由,但最根本的一点,往往就在于从当时所站立的位置望出去,在被暮色吞没之前,那条浅白色的时间之路还有多长多远。

然而在这点上也存在着一个悖论:这个绮思缤纷的年龄,只有极少数人才真正明白时间之手翻云覆雨的本领。等到他们领悟到这点时,时间偏偏已经变得不多了――这样的处境,只能说是上帝的安排,为了某种我们至今不能明了的目的。

我忽然间为他们着急。我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将和我一样,基于毫无理由的乐观,把光阴当成无休无止的资源,满不在乎地轻抛虚掷,到将来的某一天再懊悔不已。但我无法提醒。即使我说出来,也没有人理解和在意。因为有些事情,只能依凭自己的体验,切实地走上一遭才行,像童话里那只尝遍苦头才吸取教训的小羊羔――她终于明白,大灰狼不管甜言蜜语还是凶神恶煞,都是为了吃掉她。

如果一切从头开始,你会怎么样?

对重返旧地的游人,我相信这会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想法。当一个人最重要的一段生命是在它的怀抱中展开的,这个地方尤其能够成为一处启示之所。我们对于生命的觉悟总是滞后一个拍节,每每在无可挽补的日后,才意识到当初应该如何行动。告别童年,才会意识到孩提时的无忧无虑多么美好;步入中年,才懂得珍惜青春的梦想,脚步的轻快,为虚掷的光阴懊恼不已;跨过老年的门槛,则追想中年的游刃有余左右逢源。最后,病榻辗转弥留在际,才能对整个人生有醒豁的认识。我们总是用无数次的错谬揭示一个生存的悖论。然而生命是单行道,一切不可逆转,已经发生的无法收回和修正,就像射出的箭,即便发现方向错了,也只能眼睁睁地任它呼啸而去。

谁能说得清,我们生命中有过多少次这样的偏离,如果不是更为糟糕,完全错失了方向的话?

于是便有了一个词“假若”,围绕它衍生出一场场白日梦想。它是一副廉价的安慰剂,一种无须兑现的允诺。我的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曾把臂章上表示小组长职务的一条杠涂改成三条,过一下当大队长的瘾――我的想像其实是同一种伎俩。它的效力仅仅存在于想像的当时。谁都知道这是愚蠢虚妄的,然而很少有人有足够的明智,能够完全避开它的诱惑。在想像中,我就曾许多次修正我的大学生活:四年中,我应该学会如何读书,应该多读那些值得读的好书,应该把外语学好,应该有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毕业前应该考研究生,那样有可能留在校园里当教师,人生可能是另一种更合乎本性气质的、因而更为我喜欢的方式。应该。。。应该做许多因为当年未做而今天倍感遗憾的事情。就像陀斯妥耶夫斯基《白夜》中沉湎于幻想的男主角一样,在某个瞬间,我甚至被自己的想像打动了。

然而,再进一步推想,如果这些目标果真达到,是不是就没有遗憾了呢?

不会的,顶多是用别一种遗憾取代此一种遗憾罢了。生命有千万种可能性,人只能遭遇其中的一种最多几种。围城之喻每每被描摹婚姻,其实适用于整个人生。任何一个达到了,都会向往别一种陌生形态的生存。“既得陇,复望蜀”也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罢,都是对此种心态的不同侧面的状写而已。

不知不觉中,阳光从树冠边缘照射过来,我眯起眼睛。很短的一会儿,日头已经沿着自己的轨道西移下滑了若干距离。我站起身,把刻苦攻读的小师弟独自留在那儿,走到西边三角地,浏览起告示牌上的内容。这里历来是校园里的信息发布站和集散地。电影海报,讲座信息,戏剧节的演出剧照,优秀论文奖获奖者名单,学生暑假远足队征召队员的启事,五花八门。尤其是个人张贴的的小广告,和当年比,从数量到品种,都丰富了许多。自荐当家教,图书转让,寻找合租者,征求某一学术话题的对话伙伴。。。。。。我随意而兴致盎然地读着,一些触动我类似的记忆,另一些则让我了解到今天的师弟师妹们色彩缤纷的新生活,不由升起一缕羡慕。一页很不起眼的信纸触动了我。上面用签字用的粗笔画水笔写了几行字:都说踏进燕园的是天之骄子,可为什么每天我都被莫名的烦恼缠绕?盼您伸出援助之手,帮我解开心中的死结。典型的青春式表达,真诚和夸饰并行。可能是因为还有些犹豫不定,他并没有写明自己是谁,住在哪座宿舍,而是希望对方留下自己的房间号。

如今“成长的烦恼”是一个经常被提及的说法,这显然说明人们更加关注生命本身了。报刊电视,都开设相关栏目频道,试图为情感的困惑指点迷津。各种心理励志类的图书,更是铺天盖地,占据了书店不少的柜架以及热销排行榜的显要位置。

回想起自己栖身燕园的那四年,十七到二十一岁,正是灵魂的地震活跃期。那种滋味,相信每个过来人都不会陌生的,只不过因为环境不同,引发的事件不同,特别是因为各人气质、性格差异,感受的程度不一样罢了。我自觉属于那种敏感内倾型的,遇事难以释然。阅历简单,情感懵懂,思索能力也很薄弱,再加上耽于幻想,因此心灵所受的激荡更持久,成熟的步伐比别人要慢上一个节拍。灵魂深处常常充斥着纠结、冲撞、起伏,本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可以烦恼上好几天。振奋、喜悦也和消沉、沮丧一样,间歇发作,毫无道理。既有真实的憧憬,也有幻象的诱惑,来路和去处同样模糊难辩。天性本来就羞于向人倾诉,在一两次敞开心扉却受到轻慢的对待后,就更加自我封闭,试图向书中寻求解脱之途。但那时没有这样的指导读物。稍微沾上点边儿的,也是一些言不由衷的豪言壮语,什么都能和英雄壮举、社稷命运联系在一起,不过是意识形态语言的变体而已。

一次夭折的恋情与这种心态有关。在不短的一段时间里,没有来由地对自己轻视甚至厌恶,就像青春发育期的中学生讨厌脸上的痤疮。那么,这应该是一种自卑了,但为什么对周围一些老师、同学公认的佼佼者,却也时常用挑剔的、不信任的眼光打量看待,觉得不过尔尔?是不是看多了名人传记而导致的不切实的自我期许,从而处处以对照,而这种行为只能带来自我挫败?记得读雪莱、拜伦、莱蒙托夫,想到他们都是在二十几岁就告别人世,留下那么多至今传诵的杰作,而自己离这个年龄也不远了,却一无所有两手空空,顿时感到一种刺骨椎心的茫然和绝望。总之,在梦想浪漫爱情的年龄,当某一束闪烁的光试探着打过来时,我却叶公好龙般张皇地退却了。我当时还以为这是积蓄力量,以为对于一种最美丽的感情,只有完整和完美的自我意识和形象才能相称。但直觉还有后来的认识告诉我,那实际上是一种怯懦,一种朝向幻想的逃避。

许多年后,有一次和妻子聊起大学时的感受。她当年就读于旁边一所名牌大学,家又在北京,生活条件比较优越,而且性格远比我开朗。但她也说,那时经常感到压抑,不顺心,但也想不出明显的原因。同学间的磨擦磕碰,得意失意的小小悲喜,都不过是些过眼烟云,不足以解释那种持续的心理波动。这进一步证明了我的判断:这是一种成长的烦恼症侯。告别备受呵护、一切被安排妥当的少年时期,需要面对生活独自发言,但说什么、如何言说,尚有许多云里雾里的茫然。那一种暧昧的尴尬,仿佛季节的冬末春初,乍暖还寒。

然而再进一步思考,烦恼又何止于青年,何止于成长期。它是贯穿于整个生命之中的。只不过随年龄不同,呈现不同的面貌而已。那时,大家的理想都是成名成家,很有几分气干青云的豪情。如今聚会,如果交谈稍稍深入展开一些,更多的却是收入、职称、孩子、房子之类,而这些恰恰是我们当年所不屑的。同样,今天回顾当年的烦恼,想到曾经为某个不足挂齿的事情而心境起伏寝食不宁,如某门考试成绩不佳,某次发言失态担心被耻笑,也不免觉得好笑。再如,因为不能转到本系里另一个我更为喜爱的专业,我在很长的时间内深感郁闷。如今回想,这算什么呀?把它们置放在时间的坐标上看,简直不值一提。想下去,将来有一天,回想起今天苦恼、陷溺、耿耿于怀不能摆脱的种种,会不会也作如是观呢?我仿佛看见时间幽灵在遥远处点头。

然而,对于此时此地的陷溺者,超脱却是困难的。只有“跳出三界外”,才可能“不在五行中”,而我们却不得不在场。也许这正是造物的安排:如果消除了矛盾、苦恼,我们该如何处置自己的生命?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抱怨一天到头忙碌不堪,但倘若真闲下来,不用太久,我们又不知该怎样面对寂寞的挤压了。造物怜悯人,怜悯这种自相矛盾、慧根短浅的造物,所以要给每个阶段安排下特定的烦恼――也便是为生存安排了目标。这般想来,我们倒是要心存感念了。佛家称“众生皆苦”,但正是苦,才为生命作证,恰如疼痛可以证明知觉功能的正常。

与烦恼的对象千变万化相比,也许,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烦恼的感受该是相通的,血压、心跳、肾上腺的分泌变化,是它们共同的表达式。我们可以嘲弄一个人忧虑的内容,但应该尊重他真实的心情。楼下卖体育彩票,我们买了几注,互相逗趣,倘若中了五百万元大奖该怎么办。上小学三年级女儿出语惊人:她要买一大堆书包!对于她,成人的买豪宅购名车的梦想同样是隔膜的。

图书馆的东侧,当年宽阔的草坪大半已荡然无存,被扩建的新馆舍吞噬。只剩下很袖珍的一片,仿佛特意留给当年的学子追怀凭吊。四年中的许多个夏日傍晚,我仰卧在散发出温暖苦涩气息的草地上,望天空的云彩,怎样变幻着颜色和形状,偶尔飞掠过几只燕子,吱吱的叫声清亮细碎,像枯枝擦划过玻璃。一些缥缈的梦想也和云朵一样,飘来又逝去,了无踪影。

不久前清理旧书时,翻出大学毕业时的纪念册。起皱的封皮,泛黄的内页,翻动时一股霉味。它们如今已然成为生命的过去时态的物证,当年恐怕谁也想不到它有这种功效的。

第一页是全班同学的合影,就在图书馆东面草地上。大家列成三排,站在摆放好的长凳上,背景是草坪上的塔松,后面物理楼的飞檐,更远处,未名湖的水塔占据了照片的右上角。我站在后排,过长的头发衬得脸庞愈加瘦削,颧骨突出,两颊凹陷,一副不健康的样子。谈恋爱时,妻子看到照片,连说可怜,说让她想到了吃不饱饭的苦孩子。而现在,我却在为肚皮减下不去而发愁。

到底是学中文的,纪念册上每个人的留言都诗意盎然。如今看来,不乏虚夸矫饰之词,有些话连写下的人当时都未必十分清楚其意蕴,但谁也不能怀疑他下笔时的真诚,对自己、对未来生活的信心。“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样的话,只有青春做伴,梦想撑腰,才有勇气说出口。我写的是“生活万岁”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惊叹号。那时的心情,不但向往种种美好际遇,还渴望拥有苦难的经历。已经明白了生命将会是美与丑、善与恶、圣洁与龌龊等种种截然对立的品性的混合,因此,路途中的不可测知尤其是坎坷颠踬,反而具有一种奇异的、“恶之花”般的吸引力。

但不久后就明白,这毕竟有些矫情了。不存在去寻找苦难的问题,它总是蹲伏在某个地方等待你,根本无法避开。不久前,班上年龄最大的湖南籍同学,刚刚送别了他的女儿,一个聪明漂亮的十三岁小姑娘。她不幸患上一种罕见的、据称十几万人中才有一例的骨肿瘤,在两年病榻辗转之后,终于不治。这样的事情,在那时是无法想像的。但它真实地发生了,这就是人生。

人生如果是一块构图复杂、花色繁多的地毯,时光便是将其缓缓展开的那一双手,在每一个时间,都有不同的图案被显示。我们并不能预知下一分钟将会看到什么。

这当然是极端的例子。快乐的飘飞和痛苦的坠落都是少数,大多数人会被判缓刑,过着喜忧参半的、总体上说来是平静的日子,它们构成了生活的常态。可是,谁的心中没有伤口,谁能够总是睡得香甜,谁没有不愿却必须要硬起头皮面对的困窘?如果我们细想一番,就会惊讶地发现,和年龄一同增添齐头并进的,最真实的便是生命中的种种伤痛了:失望,冷漠,幻灭,破碎的感情,遭受轻侮的热诚。。。好在接踵而来的一个个日子摞上去,挟带着劳作、义务、责任、习惯、遗忘,让我们无暇去细细辨识和品尝这些忧伤,在日晷的移动间它们不知不觉地减弱了。但减弱并非消失,只是变成隐痛而已,它们还会随着某个提示而发作,仿佛受伤的骨节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仿佛遗忘的旧梦被催眠术唤醒。虽然它们单个地看都是可以承受的,但一年年的累积,层层叠叠的重量,也足以让心灵难以负荷了。

如果今天拿同样的问题――什么是你生命的愿望――重新问照片上的每一个人,我想答案应该大不同于往昔。“平平淡淡才是真”,我明白为什么这句歌词被广为传唱了。这是最容易得到的、最谦卑的、但却最可信赖的幸福。这是凡人的福分,是家常的青菜萝卜,是虽然不那么斑斓亮丽却十分受用的慰藉。一个人在开头时多半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视之为庸常之人的狭隘乐趣,直到有一天,在寻寻觅觅走了一大圈后,发现自己其实也是这个人群中的一员,而且,倘若不用心呵护的话,早晚还可能面临被逐出局的危险――平淡的幸福往往有着这样的遭遇。

依循着某种内在的逻辑关联,另一幕沉睡多年的场景此时浮现在眼前。记得有一年的校庆日,我坐在照片中那棵塔松下阅读,不知从何时起,旁边聚拢起了二十来人,大半已霜雪满头。好像相互间都有几十年不见了,因为每个新来的人走近,总会引起一阵子的骚动――握手,寒暄,常常是迟疑的辨认,以及确认后的大呼小叫。他们应该是五十年代初某一年级化学系的毕业生,因为屡屡听到当年的课程名称,高分子,有机化学,以及“三十年了”的感慨。看来此处是他们集合的地点,不明白为什么选在这里,而不是像通常那样,选在各系的办公楼中。我坐的地方距他们只有数米远,两三个钟头中,听他们谈论彼此的情景,这么多年的遭际,某几位受迫害而早夭的同学的不幸,嘘唏不已。从这些不连贯的谈话中,我仿佛看见了一连串的开头或者结尾,一幕幕浓缩的人生图景。

我为他们的不幸而怜悯,同时有一种自私的庆幸――这一切将不会降临在自己这一辈人身上。不会有政治的戕害了,那个噩梦的岁月已经过去。我那时尚不明白,恶运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女巫。当她攫取同学女儿蓓蕾般的生命时,显现的是另外一副面孔。

绕过图书馆正门西行,经过被铁丝网围起的第二体育馆的篮球场折向北面,走一百多米,就来到中文系办公室所在地五院了。对于我来讲,它的庭院是一具盛放回忆的容器,储存着生命最早的开放、憧憬的感觉,一种最温柔的、羽毛轻拂掌心的体验,一种轻轻的痒。哦,我感到心跳了。乡路带我回到童年,有首美国乡村歌谣这样唱。此刻,往事倒带,曾刻录在这条路上的青春的声音,被我的脚步踩响。

一定有不少人读到过这则轶事:有人问爱因斯坦,他的相对论说的是什么。大科学家幽默地比方:把一个人放在火苗上烤一分钟,他会感觉漫长得仿佛十天;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十天只好像一分钟。我们感觉的长短、疏密、深浅等,取决于成为我们意识内容的性质,取决于它给我们造成的影响。时间并非固体,而是可以膨胀或收缩,流动或汽化,上演自己的变形记。有一些瞬间可以有无限的长度,像一颗饱满的种籽,发芽,抽枝,开放一树记忆。

五院,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最葳蕤的一丛记忆,笼罩着八十年代第一个中秋夜的月光。第一次联欢会是在入校十几天后举办的,班里同学相互间还不熟悉,加上环境生疏,乡愁侵袭,开始时表现得局促、不自然,女生更是扭扭捏捏。但随着节目的展开,青春的热情和欢乐被点燃了,开心的笑容挂上每张稚气未脱的脸庞。节目中间,老师关灯片刻,让大家赏月。一轮满月高高镶嵌在碧蓝的夜空,银色的光辉洒满下面的庭院,漂浮在对面墙壁爬山虎密密麻麻的枝叶上。这时,录音机里也流淌出了如水的乐声,记不得是《彩云追月》,还是《春江花月夜》?一个来自洛阳的同学高声朗诵辛弃疾的词:“可怜今宵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月光,音乐,水果的芳香,尚未褪去的踏入最高学府的自豪感,正在增长的对未来模糊的憧憬和确凿的信心,所有这一切,融合成一种全然新鲜、奇妙的感受,一种欣喜、轻盈、如诗如梦的感觉。

对我来讲,那个晚上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一个阶段的标志。日子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这个晚上仿佛突出在海面上的礁石,礁石上的灯塔,在一片苍茫混沌中放射出霭霭的光。当转动记忆的旋钮搜寻青春的频道时,首先映现的就是这一幕。它又像是一张闸门,每次提起来,就会放出一股回忆的水流,以小院为中心,向四面流淌漫漾开去:五院西面,当年是一大片苹果园,春天开花时,多像覆盖了一层雪花;一个夏天,正和一个清华的老乡走在门外,倾盆大雨骤然而至,躲避不及,被浇得浑身精湿,心里却那么畅快。。。。围绕它的所有记忆都诗意盎然。也有因汉语音韵学不及格来这里补考的沮丧经历,但它们极少被想起。记忆这时又变成了淘金工人使用的筛子,只留住那一点点的金屑。

百年校庆日那天,我毕业十几年后第一次回到五院。许多同学如约从天南海北返回,在甬道两边的草地上照相,同当年的老师攀谈,亲密无间。庭院依然,小径依然,爬山虎郁郁葱葱依然。只是在岁月风雨剥蚀之下,青砖墙壁更加黯淡老旧一些。在那个秋日的下午,遥想当年的中秋之夜,我又一次感觉到了满腔的温情,微微的眩晕。

也有仿佛没有任何变化的。

行行复行行,走过俄文楼,从两排修剪齐整的、没膝高的冬青树丛间穿过,左手十几米外,临湖轩躲藏在一簇簇蓊郁浓密的竹丛后面,即便在这个阳光明亮的夏日午后,仍然绿沉沉黑黢黢的,幽深而神秘,透着一股凉意。从它门口的缓坡向东,拾级而下,一泓小巧的湖水映入眼帘。据我所知,它没有名字。如果未名湖是一幅画卷,它就是其中安闲野逸的一角;是一阙交响音诗,它就是作为前奏的几个音符。风景完全是当年的翻版,一样的岩石砌就的参差湖岸,一样的青苔般碧绿凝滞的湖水,一样的连成一排的巨人似的银杏树在水中投下浓重的倒影。看过这里,只消再前行几步,未名湖的粼粼波光便迎面扑来,洗亮你的双眼。

脚步不觉中变得舒缓,呼吸也放得轻柔,是怕惊扰此刻夏日的静谧?连静谧也带着多年前的气味。
环湖一带,时间仿佛被打上了封条。岸边垂柳拂地,湖中波光粼粼,水塔缥缈的倒影,石舫柔和的弧线,完全是入学时购买的校园风景照书签上的模样。我跨过南岸的石桥,汉白玉的栏杆在掌心的摩挲间,依然留存着当年的温润粗糙。经过花神庙淡红色的山门,仰望一眼被绿树遮掩的未名塔,绕过第一体育馆大楼旁侧的罗锅桥,来到北岸,再一直走到湖心岛上。这是一条做梦都不会走偏的路。大学一年级的下学期,也是这个季节,好多个下午,就在湖心岛上西南角的那棵大树下,在风拂树叶声的悉窣声中,读完了四卷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以及卢梭的《忏悔录》上下两册。当年这里要更安静,没有什么游人,学生也寥寥。只有风声,送来松脂的清香,偶尔溅落一两声鸟儿清亮的啼叫声。

此刻,耳边又拂来淡淡的风。是否仍是原来的那一股,在吹拂过许多地方之后,又重新回来?只是在这里,我才强烈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永恒,好像仅仅离开几天,身后的十几年根本就不曾存在过。我现在正在呼吸的树木和湖水的气息,当年和今后,也会同样地递送到某个人的鼻息中。时间循环往复,人生代代相继,所有的运动都围绕着一个古老的内核而展开。

然而赫拉克利特说过,我们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转瞬之间,水流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股,自然河流也不复是同一条。这样想来,岛上的种种当然也是变化的。那些树木,年轮该会增加了十几圈,树底下的野草,肯定有一些死去,一些新长出。土壤岩石的成分也许会有某种改变。空气的变化会更明显,由于机动车的明显增多,化学的成分应该会比原来更浓重。

但这些并不重要。即便外界丝毫未变,我们终究还是变了――最有意义的还是这点。轻快敏捷为迟钝冗赘替代,光滑的额头已经遍布犁沟。然而同心境的蜕变相比,躯体相貌的变化仍然只具有粗陋的意义。此刻,我忽然想到,在岛上用功攻读名著的岁月,我曾经对卢梭在书中自我标榜的真诚坚信不已,并为此和持不同看法的同学争辩得面红耳赤。当然,在对人性的深谷幽壑有更多的了解的今天,我不那样看了。一缕自嘲的笑浮上我此时的嘴角,祭奠当年自己的幼稚盲信。

然而,换一个角度看,眼下这种心情,波澜不惊,无可无不可,又何尝不是一种生机衰退的标志?须知一切的执著、迷醉、虔信,都是建筑在生命力旺盛的前提下的。歌德七十多岁还迷恋上一位少女,陷入癫狂之中难以自拔。告别青年期尚不算很久的我们,现在已经在嘲笑他秋行春令了,等到了他那样的一把年龄,肯定会六根清静心如古井,可以对一切诱惑说“不”了――但这与其说是在心中培植起了定力,不如说灵魂中感受的琴弦早已锈死,不复能弹奏动人的乐曲。对于老年歌德,不竭的生命激情操纵他的一举一动――正是这点区分了天纵之才和凡夫庸子。和天才的不知疲倦永远燃烧相对照,我们走着这样的路子:血液的热度在渐渐减弱,降到一个公众共同拥有的平均数,降到和创造的冲动远远分隔开的刻度。目光不再憧憬,心灵不再悸动,我们却安慰自己这是成熟。

湖心岛阅尽沧桑,缄默无语。对于每个从燕园走出的人,它都仿佛一个容量巨大的硬盘,存储了着我们曾经的激情和梦想――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当年一位校园诗人的一首诗。那时诗歌热席卷校园,大量的诗作都把湖心岛比喻为一个港湾,石舫当然是船,未名湖不用说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洋了,梦想从这里起锚驶向远方。这个比喻实在是过于重复滥俗了。这位诗人也未能尽脱窠臼,但其诗作中表露出的反向思考,倒是给人一些新鲜清爽的感觉。因此诗人名字忘记了,却依稀记得几句诗。末尾一段好像是这样写的:

湖心岛不老 他在等待
等待某一天 儿子们倦游归来,
垂杨系缆 湖水为镜
照一照 是否神采依然?

是否神采依然?今天,敢于肯定地回答的人是幸福的。

未名湖是一处浪漫之地,空气里都传递着柔情蜜意的电荷。湖边的长椅上,岩石上,年轻的恋人成双成对,卿卿我我,姑娘头依偎在小伙子怀里,或者枕在腿上。姿态的亲昵无忌,与我们那时候相比,完全是殊异的风景。当年,恋爱还是躲躲闪闪的事情,当事人更多地依从着浪漫古典的形态规范。拉一下手就够回味几天了,接吻则几乎具有最后的、仪式般的意义。住在同一层楼的另一个班级的一位男生,性情坦率可爱,每天在宿舍里发布他的恋爱进展,有一天吹嘘他已经把她变成他的人了,言谈间故意使人产生某种联想,但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强行索吻而已,且并未得逞,一时成为小小的笑谈。比我们高一年级有对恋人,情浓之际偷吃了禁果,差点儿被双双开除,虽然终于勉强保留了学籍,但后两年中一直抬不起头来。如今,听说有些学生恋人已经公开地在校园旁租房同居,俨然小夫妻一般。其行动的大胆无忌,使得一向以观念开放自视的我们,都每每失语,不知该如何评说。

然而谁能够肯定地说,这种更容易获得的性体验,同时也意味着情爱享受的强烈酣畅?

任何一种存在形态,都带来相关的观念意识。社会生活越来越走向开放,这当然是好事,但也遗落了某些值得珍视的价值,就像历史进程中产生出诸多悖反一样。当年对于欲望的有效的约束,反而更进一步强化了肉体的魅力,让每个人寻求另一半的冲动更为强烈和执著。同时,也更能够为性能量的升华寻找到新的渠道,那便是艺术和美。但丁式的精神之爱,柏拉图的灵魂的神秘契合,在如今这代人看来像一个难以理解的神话,而对于我们,却并不感到特别隔膜。目光的递送顾盼之间触电般的晕眩感受,刻骨铭心。那种憧憬和梦想,正是爱的助燃剂,让开始时的一点火花变成一簇熊熊的火苗。如今,性信息充斥泛滥,两性间的神秘感已经荡然无存,如一片一无遮蔽的空旷地带,爱又如何显露自己的魅力,增进自己的热力?

但也许这些不关个体认识能力,而是取决于一个时代的强大风气。我们从这样的爱情宣言中嗅出一丝可疑的气味――“不求天长地久,只求一时拥有”,少男少女们激动地宣称着,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真理。其实这不过是匮乏耐心和爱力的遁词罢了。在时代的哲学面前,所有个人的洞察力都显得无关紧要,仿佛一种个人的情趣爱好,疗治救助的对象只限于他自己。智慧能说明什么呢?“好了歌”的旋律中,大多数人还不是赴汤蹈火一样地求名逐利。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任何想法、观念,都不过是年龄的派生物而已。日见疲惫的身体依据某种生物学的定律,很自然地选择一种更与当下处境相称的理论。就像乐观主义的青年,悲观主义的老年,或者纵欲的青年,禁欲的老年,就像曾经发生在托尔斯泰身上的一样。我们的意识,是一个幽深暗昧的沟壑,我们很难说有多少了解。倘若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变成了试图证实一个个假说了。这种虚无的底蕴,让人不寒而栗。

大街上,把头发染得红一缕黄一缕的青年人越来越多。每次看到,都感到不舒服,产生一种非我族类的拒斥心理。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当年自己在这个或者略大一些的年龄,也曾感受过类似的拒斥的目光,有不少老人对刚刚在我们中间流行开的跳迪斯科不以为然甚至义愤填膺,就像更早一些时候,一些受人尊重的老教授联名要求禁播邓丽君的歌一样。那么,我也衰老了吗?

举目四顾,不变的唯有变化。曾几何时,当年备受诟病的迪斯科变成了白发军团的保留节目,曾经挥斥方遒的“愤青”也转身成为中产阶级生活的狂热追逐者,哪有什么是永久的?莎翁剧作中有句名言:那火炉旁打盹的婆子,当年曾是舞台上如花的少女。只是因为过程十分缓慢,其结果被漫长的时间所分摊,那种突兀尖锐感往往体会不到。

几年前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后到旁边一家菜市场时,看到一对夫妇提着购物筐买菜。女的有些面熟,想了一下,正是当年风化事件的女主角,男的却是一张陌生面孔。几天后见到一位同学,提起这件事,他说女的单位就在旁边,她后来和别人结婚了。我后来还见过女的好几次,一副生活优裕、恬然自得的神态。我一时又陷入痴想:那桩沸沸扬扬的事件显然影响到了她当时的生活,但可能会波及到以后吗?如果有,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影响?如果再用今天的眼光回望,发生那样的事情简直稀松平常,那么,是否意味着当初附着于这件事情上的种种“意义”也是不存在的,至少是不确定的?

我的好奇心的开关自动关闭了。我窥见了一道虚无的影子,这是我一直要躲避的。

时间的流逝会磨蚀最出色的记性,仿佛流沙湮没一座城堡。但只要事情的确发生过,在合适的时候,便可能被打捞、唤醒,栩栩如生。在这点上显示了造物主的仁慈。记忆的引爆物有很多,像普鲁斯特的小玛德莱点心和椴花茶,借助它们,流水年华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

仅仅面前这一片湖水,就藏起了多少前尘梦影?刚才一路走来,许多冬眠的往事被脚步踩醒,像草丛中的小虫子一样纷纷跳起。走到临湖轩旁,我想到二年级时,全班曾在竹影摇曳的庭院中,和回国访问的著名语言学家、音乐家赵元任先生合影,陪同他的有王力先生,朱德熙先生,中国语言学界的两大泰斗。还有当时在社科院担任外联工作的王光美女士,前国家主席夫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岁月和磨难都夺不走的优雅。作为语言学科的学子,我们当年都曾经怀揣着怎样的成名成家之梦呵!此时回首,恍如隔世。来到小石桥边,一位两鬓霜雪的老教授正蹒跚着走来,不由得想起当年,曾许多次看到朱光潜先生在这一带跑步,其实那不能叫跑步,是老人瘦小的身躯拖着两只脚在地上蹭。今天仍然精神矍铄杰作叠出的季羡林老人,那时虽然也已年逾古稀,白发过半,但神态举止毫无老态,总是不落身的洗得泛白的蓝色中式上衣,串联起以后二十年的岁月。再朝前走几步,花神庙背后小山坡上,埃德加。斯诺墓碑旁,我曾坐在条石上复习王力先生的大厚本的、淡黄色封皮的《古代汉语》。那是一年级的下学期,记忆中执拗地停泊着透过头顶的树枝洒落下来的阳光。山坡阳面、生物楼西侧的那片草地,坐下去双腿都被草叶淹没,我在那里读契诃夫的小说,背诵哲学或政治经济学的考试复习题。夏天是无疑的,但记不得是在几年级了。走到通往东北校门的小路旁,我忽然想到临近毕业时,曾经在校门口迎接农业大学的一个老乡,同行的还有他班上的一个女同学,黝黑漂亮,尤其是具有一种十分罕见的、来自田野的健康质朴的美。一瞬间里,我甚至清晰地回忆起了她的模样。对,他们好像是来买北大编写的英语材料,她好像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来自云贵高原。我带他们绕未名湖转了一圈,请他们在学三食堂吃过晚饭――对了,是当时对我们来讲算是十分奢侈的小炒。在以后的好几天里,她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晃动,我鼓足勇气向老乡打探,虽然早已预料到,但结果仍让我倍感沮丧:人家早已经名花有主了。转到湖心岛的北面,是似乎以“德才兼备”四字分别命名的一排四幢红色小楼,校刊编辑部当年就设在这里,好像是最东边的“备斋”?上一年级有位同学毕业后留在这里。填报分配意愿时,我曾经和同宿舍的一位同学一起找到这里,很虔诚地请他出主意。。。。。。所有这些记忆,这么多年中一直被封藏在幽暗的意识底层,从来不曾叩访我一次。如果不是今天的踏寻,想也不会有再次浮现的理由,恐怕将永久湮灭,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吧?

恰恰正是这些众多的、无关紧要的细节,构成了我们生命中最真实最确凿的部分,就好像一幅油画的底色。大多数人的大多数时间,或者说生命的常态,是被这些琐细普通的事情充塞的。它们的不同,基本规定了一个生命的面貌和走向。人们往往看重个人生命历程中的一些大事,婚嫁,生育,升迁,出国,得意或者失意的事情。但即便是它们,也是在日常生活的映衬和制约之下,才显示出意义的深浅轻重。如果说生命是一座用千万块砖砌成的房屋,这些得意之处就是门楣窗棂之上的雕饰――但也仅仅是雕饰。没有它们,房屋也是自足的。

跨过湖西南角的小桥――它小得可以一步跨越――在钟亭下的十字小路右拐,枝稠叶茂的无名小径,如今也立起了一块刻有“未名湖南路”字样的金属路牌。这未免显得过于正式了,与周边清幽野逸的环境不够和谐。走到尽头,朱红色的校办公楼一如既往地静候在那里,只是颜色比过去鲜亮了许多,显然是粉刷过。记忆中的一些碎片忽然间拼凑在一起,像铁屑纷纷奔向一块磁石:当年的“五四”文艺节,轰动一时的话剧《车站》和《绝对信号》的演出,曾经参加的学生学术社团“学海社”的成立活动,都是在这里举行的。忽然记起了当年在这里看过一部名为《泥之河》的日本电影,并且清晰地回忆起其中的一个画面。这是自那以后多少年间第一次想到。这么多年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有过哪些演出,哪些活动,曾经沉醉或激励过哪些年轻的灵魂,就像当年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样?我如果讲述当年自己的感动,他们是否理解?同样,我能否感同身受令他们欢呼雀跃或黯然神伤的种种?

绕到重楼飞檐的办公楼正面,视野变得豁然了许多。自办公楼门前台阶发端的一条甬道,伸延到尽头,连接上了一座弧形小石桥,走过桥便是西校门,也即燕京大学的老校门。以甬道为轴线,两边是有着西方园林建筑的对称特色的草坪。两座据说是当年自被焚毁的圆明园废墟移来的华表,矗立在两侧,迎送着由西校门进出的人群。记忆闸门又一次被开启:当年日本首相中曾根来北大访问,就是从这里进来的。那是毕业前不久,作为任务,我们系有几个班级被指派列队迎接,看着车队从西门驶进,第一辆车上,一只手伸出车窗向人群挥动。联想的脚步由此又向前跳跃了几步。更早几年,是在我入学的第一个秋天,当时的意大利总统佩尔蒂尼也来北大参观,记得欢迎仪式是在图书馆东门厅内举行的,一位西语系的女生递上一束鲜花。从我毕业离校后,这十几年间多少外国政要造访过?拿近几年来说,反响最大的,该是美国总统克林顿的访问及演讲了,当时中央电视台向全国现场直播。一个留校当老师的同学参加了,讲得绘声绘色,我却听得无动于衷。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的生命不在现场。同样,我还可以肯定地推断出一点,将来若干年后,类似的事件一定还会发生,然而那又是什么样的观众呢?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既不是我,也不会是眼前这些学生。

循此思路进一步推想下去,就会感到一丝微微寒意:尽管生活的流水浩浩汤汤无尽无休,但每个人只能掬起其中的一捧,因为在生命长河中,他微渺短暂的一生不过是一星水沫。我们的生活感悟,欢欣和悲哀,意义和价值,都来自这些有限的、颇具主观色彩的生活经验,既然如此,又如何指望别人能够充分理解感同身受呢?

忽然又想起有一年,同宿舍分到外地的一位同学来京,我们留在北京的几个同学陪他回校,转遍了整个校园后,他提议,回到曾经住了四年的宿舍看看。敲开门,迎接我们的是几张年轻得让人羡慕的面孔。听说我们的来意,表示欢迎。由于故地重游,我们都很兴奋,不知不觉谈起了当年的趣事,如中国女排获得世界冠军那个狂欢之夜,无法表达极度的激动,点燃了扫帚扔下楼,结果险些酿成火灾。几个小学弟有礼貌地微笑着,那神态却像是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想起了巴比塔的传说。上帝使建造者使用不同语言,相互间无法交流沟通,因而不能齐心协力建造通天之塔。那么,每个人经历遭际的不同――通过时间和空间的排列组合千变万化――莫非也是出诸造物之手的有意安排,是为了保住他君临天地万物的权威,或者是因为从这种纷纭繁杂中他可以获得一种乐趣?

究其实,我们都是孤独的旅人。总有一些东西无法沟通,一些情感独自品尝,一些秘密在心底牢牢地封闭,直至霉变、湮灭,无声无息。孤独,是每个人的命运,并不因为人口爆炸导致的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而消失,也不因日夕厮守朝夕晤对而减弱。仿佛两个人隔着玻璃窗说话,彼此尽管很近,却难以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唯一不同的是:我在玻璃的哪一边?

但毕竟有一条看不见的纽带,把所有从这里走出的人联系在一起,那就是它特有的东西,它的精神血脉。对每个人来说,它确实参与了生命的构建。

说北大而不谈谈它的光荣,似乎说不过去,就好像商家推销某种商品时,不去介绍它曾获得的国优部优的荣誉一样不可理解。因为这涉及对传统与现实、整体与个人的关系的理解。一当我们把话题转向这个方向,便总能够窥见一个叫做时间或者历史的幽灵。不用你去主动找寻,它就会迎着你的面走上来,把你笼罩在它巨大的阴影里。到处都可能是它藏身的处所,众多的古色古香的建筑,建筑间的一条小径,小径旁的半截残碑,图书馆内线装的书籍,泛黄的照片,等等。就说我此刻站立的地方周围二百米方圆内,就有蔡元培塑像,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三。一八”遇难烈士纪念碑等,都曾经和近现代史上的若干惊天动地的事件构成了某种或显或隐的关系,再确凿不过地证实着这片校园作为精神圣地的身份。这些被镌刻下的光荣,也带给后来的学子们一种优越感,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既然身为家族的嫡传子弟,秉承了纯正高贵的血统,彪炳千秋的功业舍我其谁?这是一种可以理解的想法,但事实是否如此?我按照老校长胡适之博士的理论,“大胆假设”,若依照世俗的成功标准,进行计量学意义上的统计的话,大概和别的重点高校的门生没有十分明显区别。然而,另外一种区别应该是现实存在的。常见到一些文章中提及,从这里走出的人们,每每具有特立独行的气质和追求。这并不奇怪。同样的植物,在不同的小环境中,因阳光、水分、土质营养的不同,尚且生长得不同甚至是大异,大学生活,正当一个人精神气质的最重要的发育期,在一个以自由、民主、科学作为自己的价值核心和追求目标的地方熏染四年,不难蓄养某种超拔的风度。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他在多长时间内能够保持这点呢?

这是一个让人感到踌躇和困难的发问。毕竟,同泥沙俱存的现实生活相比,未名湖的一泓碧波还是清浅局促了些。它并不具备强大的无可更改的规定性。在矢志不移和随波逐流之间,在现实利益和神圣价值发生冲突时,选择的天平最终将偏向哪一端?这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的问题,但对于精神籍贯隶属于这片校园的人们来讲,因为内外反差更大,灵魂受到撞击的程度也更为剧烈一些。这么多年来的耳闻目睹,我清楚地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残酷真实。几番拼搏沉浮后,多少人仍将珍爱这一泓碧波呢?时间改写人生。“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多数人可能会唱起这首歌,效屈原笔下的渔父鼓棹而去。然而,也总有一些人不会被改变,将拒绝和抵御世俗尘埃,一生固守“皓皓之白”。不论成败,他们都将和校园共享光荣,互相映照。因为和事功相比,精神有独特的评判尺度和流布的渠道。

但这毕竟更像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校园的散漫气氛容易让人的思想脱缰,我还是赶紧打住。

办公楼西面没有更高的建筑,因此我能够望见西斜的太阳,正在贴上西校门上的一角飞檐。光线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柔和了,而房屋树木的阴影,却比刚才扩大了和加重了好多倍。

一切皆流变不居。

只有校园不变。身后的未名湖,面前的办公楼,更远些的校门,都将超越我们的生命而存在下去,在浩渺的时间之流中巍然屹立,笑看个体生命芥子般的微渺。泅渡于时光河流中,我们短暂的一生,也只好同不知春秋的蟪蛄相比吧?任我们生存的愿望再热烈,生命的意志再强悍,所能抓取的也只是九牛一毛。在欲望、野心和实际的获得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这其中,时间无疑是最主要的原因,如果不是唯一原因的话。这种想法怎能不让人心中掠过一丝寒战?

古罗马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记载,波斯王薛西斯发兵征讨埃及,在检阅大军时,忽然泪流满面。他想到,一百年后,这些人都将不复存在。他是哲学家皇帝呵,他看穿了雄心和伟业的脆弱虚妄,认识到了天命。但相对这则记载中透露出的浓郁的绝望色调,我还是更喜欢中国古代哲人的表达方式:“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无奈,然而旷达。

好在,光阴的流逝在攫取身体热力的同时,也增进了我们的智慧,传授给我们化解的方法。既然“太阳底下无新事”,人们也总能够从时间的深处找出一帖相似的药方,来疗治自己内心的隐痛。在这个明亮的下午,忽然想到苏东坡的《前赤壁赋》来了。苏东坡先之以“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慨叹,继之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的感悟,终之以“而又何羡乎”的释然――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我拥有了它的某一段,也就无异于拥有了它的整体。一不但是一,一还是无穷。同样,在这片校园中我感到对生命的热爱被放大被强化,我因自己不能够拥有更多的美丽而伤感,我因只能收藏它的吉光片羽而沮丧。我必须学会这样说服自己:尽管岁月匆促,走过的将是不同的人,但日升月落,春荣秋肃,未名湖的湖光塔影,图书馆的书声琅琅,不会有本质的变化。那么,何妨套用东坡的话,“而又何羡乎?”这片校园的宁静的、适宜沉思默想的气氛,较之月光下的大江,更能够帮助人获得一个启悟。

一念既生,满心澄明,满目安详。就像此刻洒落在脸上、身上的阳光,这种思索具有一种硬朗的质感。

又走回西校门了,刚才进来的地方。走进与走出,脚步在同一个地方会合、重叠,完成了一个循环。一个小小的循环,这个概念中最基本、最具体、最直观的形式。

循环无所不在。门口进进出出的教工、学生,门外穿行往返的332路公交车,都是一幕不变的场景,周而复始,永无止息。而跨越了两个世纪的校门,拱形小石桥,草坪上耸立的华表,在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同时,本身也成为循环发生的背景。

博尔赫斯写道,世界历史就是一个巨大循环,相似的角色、事件、场景轮回显现,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是过去的某个角色,同时也将显现于未来的某个时辰。那么,我的此次校园之行,其实也不过是某个小小的循环系列中的一个更微小的细节了。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不但是现在,在自这片校园存在以来的以往的多少年里,在还将存在下去的以后多少年中,相似的一幕还将长期地上演――一个从这里走出的人,因为某种机缘回返,让脚步负载着他,重温他的过去,随着足迹的伸展,思绪也在缓缓地开放。只是,在万花筒般令人缭乱的种种生活场景中,这一画面太微小,太不易为人觉察,观众只是演员自己。另外,每个人因性格气质、经历遭际的区别,思考、感受的内容也一定会有所不同。

他想什么呢?他又会想什么呢?还有他,在想什么?

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究其实,想了什么并不重要,也很少有人是带着解决什么问题的动机来的。况且,许多问题哪是那么容易想清的?一生都难以破解的大谜,不可能在几个时辰寻出答案。为什么潜意识里似乎非要得出些什么才不负此行呢?真实情形是,这里的气氛,适合做漫无际涯的玄思潜想,一些感受苏醒,一些念头萌生,在这片地方这是很自然的事,不需要刻意追逐的,就像湖光塔影很自然地映入眼帘一样。不知不觉中,就做起了让上帝发笑的事,就像我此刻那样。不管结果如何,这种思考的姿态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似乎想到些什么,定睛一看,却又是影影绰绰,“草色遥看近却无”。但老子不是说过一句名言么,“道可道,非常道”。那么,说不清楚倒也不必十分沮丧,也许它暗示我们的思索临近了某个深处?这一点联想让人感到很受用。

这种受用感还会推及开来,影响到以后的生活,虽然是以一种散漫的、不确定的方式。某些混沌澄清了,某些纠结散开了,增减都在有无之间,但分明是发生过了。这里本来就是园林,但此刻我想使用它的一种转义,一个这些年来经常在文章中见到的“后花园”的比喻,来表达它所具备的精神功能――相比人声鼎沸的市集,后花园是让人沉思默想的地方,远离了喧嚣,思索便如同花木,葳蕤地生长开放。我还会来的,当内心感到某种需要的时候。

这样想着,我的一只脚步迈出了校门,猛然涨大的市声,让我的耳膜感到短暂的不适。看一下表,已经六点钟了,我转过身,向后望去。此刻,黄昏正在大面积降临,夕阳给草坪周遭涂抹上一层橙黄色的、温暖波动的光,华表的顶端,更是熠熠闪光,仿佛燃烧一般。


[2003-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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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燕园的半日 (分数: 0)
由 Anonymous 於 Thursday, October 16 @ 07:35:32 M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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