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之旅 (编者按, 序, 之一)

绮芳

[编者按] 旅行日志在文学形式可以视为游记散文。好的旅行日志除了生动地描述自己所见所闻,更注重表达自己与自然交流的感受和个人情志。绮芳的这篇旅行日志在这两方面都很成功。另外,她的日志穿插着许多相关有趣的人文历史和自然科学知识,并配有精美的贴图。诗一般美的文字,不乏诙谐,怡情悦性。作者刚刚毕业于明大。我们希望看到更多她的佳作。

 

“Beyond Dream, Within Reach”, 两年前收到阿拉斯加旅游局的宣传册,封面写着这样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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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的时间可以是两年或是更长,实现梦想却只需要一次无心的网络搜索,一封随意发出的email和一次MSN上的通话。

走在熟悉的校园里,电话那头的声音来自北纬62度旅馆陌生嘈杂的大堂;书包里装着午饭和课本,脑海里却是满屏的冰山雪岭,午夜骄阳。梦想和现实的距离从20天开始慢慢缩短,行程的的画纸上从空白逐渐浮现浓墨重彩。直到某天在MSN上的道别变成了“明天见”,阿拉斯加,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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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冰川,三文鱼,奇奈半岛

如果不是地平线上峰峦耸立的雪山,和晚上九点还高挂天际的太阳,安克雷奇就像你熟悉的任何一座美国城市。拥有28万人口的安克雷奇是阿拉斯加最大的城市,上个世纪初因为阿拉斯加铁路的修建成为全州铁路航运的枢纽, 天南地北来的游客总把这里作为第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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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安克雷奇的第二天,我们的Minivan驶出蓝色的青年旅馆,很快汇入车流,飞驰在南下西华德的高速公路上。

阿拉斯加的高速公路有着一套独特的命名系统。除了象其他州一样以数字命名(A1-11, 98), 每条道路还有相应的名称,如西华德高速,阿拉斯加高速,但两个系统并不完全对应。当地人似乎更喜欢用名称,也许因为这些名字的背后都有一段阿拉斯加的历史。在全美评选的27条“美国之路”中,阿拉斯加州有两条。西华德高速就是其中之一。它建成于1951年,全长127英里,穿越奇奈半岛,连接安克雷奇和复活湾上的港口城市西华德。

朝阳下城市的剪影还未远去,楚加奇山脉挺拔的身形,库克峡湾清碧的柔波和阿拉斯加铁路绵延的轨道就相伴左右。浅滩的枯木倔强的伫立,留存着1964年9.2级地震的记忆;路边的红果寂寞的低垂,绽放在漫长严冬间珍贵的夏天。潮湿的空气孕育了绿油油的草甸和幽幽悬在翠谷间的几抹浮云; 山色云影飘荡的湖边,那座红瓦白墙的小屋则是点睛之笔。车行画中,我们不断停留驻足,甚至沿着路脊行走,试图在层层树叶间找到最佳的摄影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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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奇奈半岛南端的西华德是以主持购买阿拉斯加的参议员威廉西华德命名的。不过当年他却备受嘲笑,人们把阿拉斯加戏称为“西华德的冰箱”。功过是非,只有时间是最好的法官。

这里是通往奇奈峡湾国家公园的大门。在这个阴晴不定的下午, 雪山环抱的港口静静泊着等待出航的游轮。视野里纵横交错的桅杆和脑海里的日内瓦湖立刻产生了共鸣。不同的是眼前的海水幽幽的泛着寒光,似乎这八月的暖意也不足以融化海底那块千年的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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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华德港口出发, 我们将沿着复活湾绵延的海岸线,去探寻海洋动物的家园,见证冰川与海浪的牵手;聆听亘古传到今天的回响。

游轮尚未离开码头,一头海狮就吸引所有人的眼球。小家伙抓了一头章鱼放在肚皮上,悠然仰卧水面,好奇的眼珠骨碌直转,时不时咬一口章鱼的腿,那可怜的章鱼纵然长了八条腿,也难以挣脱,注定成为海狮今天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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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万顷波涛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地平线,对峙的双峰仿佛驻守着《指环王》中通向魔界的入口,白头鹰伫立在崖壁的枝头,威严的俯瞰大地;崖底的礁石上躺着一群海獭,百无聊赖的晒着太阳;海鹦在船舷两侧低空飞行,追逐着翻滚的浪花;岸边山下的小白点,不是我们所期待的北极熊;在长焦镜头下,原来是几只肥硕的岩羊;远处的鲸群在海浪中若隐若现,是高耸的尾鳍和偶尔迸出的水柱透露着他们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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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天气千变万化,突然间,艳阳隐去,乌云当空,下起了瓢泼大雨。水借风势,翻起了汹涌的排浪。游轮失控般任由海浪推向峰尖或是抛向谷底,象是一驾因机械故障而无法停下的翻滚过山车。

经过了近一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冲出了雨区,阳光照在岸边的山脊反射出温暖的明黄。前方一座巨大的蓝色幕墙逐渐靠近。入海冰川是冰川的一种,它的生命历程由一连串推进和收缩的循环组成,现在这座冰川正处在收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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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靠近冰川,发现它的颜色是白色或是接近透明。冰晶分子的紧密结构象一个黑洞吸收了大部分射入的光线,只有波长短的蓝光得以反射出来。所以在远处看,冰川总是呈现深邃的蓝。

游轮的马达已经停了,山谷环抱中的海湾静谧无声。从冰川深处而来的风,夹着积蓄万年的寒气扑向甲板上充满期冀的人群。突然,从那冰墙的背后,又像是从海底的深处,传来地震般隆隆的巨响。瞬间,在冰川的一角,一块棱柱垂直落入海中,溅起冲天的白浪。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四下的冰棱前赴后继,纷纷投入翻滚的海浪中,面前的海湾很块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浮冰。导游兴奋得说,这是这个月来最精彩的一次冰川入海表演,代价是明天轮船将无法驶入这片海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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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游轮回到西华德, 时间在这风平浪静的港口里似乎未曾流逝。再上路,15英里蜿蜒的公路带我们到了今天住的“雪河旅馆”(snow river hostel)。在预订旅馆的时候询问地址,接电话的人说,我们的地址就是西华德高速15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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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旅馆门前,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址。在紧邻高速公路的山脚下,一块比一般的休息区还小的平坦地上建了三间小屋。山谷环抱的荒野,只有窗口闪烁的灯光和偶尔驶过的汽车透出人烟的痕迹。

推门,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一身寒气。一楼的客厅兼厨房摆放着一圈陈旧的木制家具,其中还有一架似乎需要调音的钢琴。坐在沙发上的“画家”放下手中的素描本来招呼我们;厨房里,“渔夫”正在埋头切割分装一条下午才捕到的三文鱼。

四碗热腾腾的方便面,让饥肠辘辘的我们顿时神清气爽。翻看着下午的照片,和来自弗吉尼亚的“画家”聊着天,听“渔夫”描述着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捕鱼的艰辛。“画家”忽然转头问道:“你们知道三文鱼怎样吃最美味吗?”我抢着回答:“在微波炉里转”。“画家”皱着眉头,连说了几个“no”,那表情似乎在说“这些城里来的……”。我在短暂的羞愧之后,反而暗自得意起来, 因为“画家”转身走到厨房,要给我们现场表演一番地道的三文鱼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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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丝丝的冒着细密的气泡,一块三文鱼鱼皮朝上放在平底锅里。鱼肉的颜色逐渐变浅,一阵阵香气扑面而来,“画家”撒了些盐和胡椒,用锅铲略略拨动后起锅,装盘,上桌。四把叉子伸向三文鱼,转眼便吃了个鱼皮朝天。P一边把鱼肉送进嘴里,一边极其真诚地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三文鱼!”在窗外无边的黑暗中,置身这温暖而飘荡着鱼香的的小屋,我们就是幸福的“风雪夜归人”。

第二天的清晨,当我们离开雪河旅馆,“画家”正坐在门前,面对着朝阳下苏醒的山谷陷入沉思。我们不忍打扰他的灵感,未及告别,继续踏上了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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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西华德成为阿拉斯加重要的旅游城市,靠的是300万平方公里的“哈丁冰原”。见证了上一个冰川纪的哈丁冰原,向外延伸出35条冰川。其中的exit galacier位于奇奈峡湾国家公园内,是唯一可以开车接近的冰川。在公园的入口处,有一块指示牌: 哈丁冰原小道:往返6-8小时,全程7.8英里(12.8公里),垂直爬升3500英尺(约1200米)。这就是在阿拉斯加的游记中无数次被提到的“天堂之路”。从冰川之麓的山谷向上,穿过层层的杨树林,踏上石南覆盖的草地;在林木线之上还有嶙峋的乱石堆和无边的雪原,接近终点的地方有一座供攀登者躲避风暴的木屋。小路的终点, 是一片静止的世界,流水凝固,时间停滞,一望无际的哈丁冰原像一块琥珀,封存了亿万年前冰河时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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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路的入口签上自己的名字,加入攀登者的队伍。山脚的植被是典型的温带阔叶林,枝繁叶茂的白杨冠盖如伞,早晨的阳光被绿荫揉碎,星星点点洒在布满岩石的泥土小路;一座独木桥横跨在冰川融化的小溪之上,手指划过水流,一阵彻骨的寒意。平坦的土路可以大踏步前进,遇上陡峭的山坡就需手脚并用。S和我都是小背包;P则背着醒目的REI专业登山包和尼康单反,Z背上扛着佳能相机,胸前还挂着长焦镜头,专业精神令人钦佩。


渐渐的,路边高大的乔木被低矮的灌木代替,视野也变得开阔。脚下,一条灰色的河流上承冰川融水,蜿蜒缠绕在重重叠叠的青山翠谷之间;眼前,exit galacier是一条在瞬间被定格的大河,纵横交错的沟壑,深不可测的冰谷,还在述说着当年的澎湃磅礴;仰望,湛蓝的天穹下,目之所及处是无边的白色,错落的黑色山峰象是飘在海上的一座座孤岛,风起云涌,卷起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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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的人虽不是络绎不绝,却也能不时相遇,微笑着打个招呼。有装备专业,健步如飞的,有拖家带口,偕老扶幼的,甚至有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两个打扮得像逛商场的日本小姑娘,一路感叹着“斯高意德斯纳”,竟然超过我们好几次。

到达半山腰时,草坡上已经开始出现积雪。人群逐渐分散,视野中常常只有我们自己的存在。植被更加低矮,已经开始有极地苔原的地貌。在一块平坦开阔处,放下背包小憩。碧空为盖,大地为桌,青山为墙,冰雪为邻,在这里,最简单的食物似乎也有了自然的灵气,几个面包一瓶水,已经足以让我们精神抖擞的再次上路。

小心翼翼的攀爬上一段因为冰雪融水而有些湿滑的乱石坡,前方,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我们已经到达了雪线,之后的道路就是在雪地上被前人踩出的足迹。借助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挪动,红色的小旗标志着安全的路径。眼睛很快感觉一阵酸痛,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传说的“雪盲”,赶紧把墨镜戴上。

冰川之巅似乎已经伸手可及,但每一个转弯之后又是同样的绵延的积雪伸向下一个转弯。在左侧的雪地上忽然出现一群挪动的小白点。原来是岩羊群,这种顽强的动物成群结队, 在雪线之上的山石间跳跃攀登,在裸露的小块草坡上上寻找着食物。


当那座深褐色的小屋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我们就像是在茫茫海上的渔人,搜索到了亚历山大灯塔的光芒。回望苍茫的雪原,一串串小黑点散落在我们走过的路上。这座由原木搭建的小屋,是登山者在遭遇暴风雪时的庇护所,也是这条哈丁冰原小道上为数不多的人工痕迹之一。在登记册上自豪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在木屋内侧的墙壁上,直到天花板上,也不能免俗的刻着密密麻麻的“到此一游”,或是“海誓山盟”。细细一看,其中也不乏中国人的名字。

木屋之后的小路通向此行的终点。站在exit galacier之顶,莽莽的哈丁冰原终于尽收眼底。蓝色的是天空,黑色的是山峰,白色的是积雪。三种最纯净的颜色组成了这里的世界,安静的俯瞰着世间的桑田沧海和时光的川流不息。此时脑海中泛起的不知是“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豪迈,还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的惆怅,或者就让意识空白,闭目听风,用心触摸这片无边的空灵。

下山的路上,在走出雪原之前,忽然想起P曾带到旧金山护炬的国旗。四人在坡上一字排开,拉出红旗,颇有珠峰登山队的气势。S讲述着她在西藏的二十多天的趣闻,那些一路磕头到拉萨的老人,和珠峰下漫天飘扬的幡旗;Z的山东口音让所有的故事听来都有单口相声的效果,在Joshua Tree 国家公园引得一群土狼整夜嚎叫的烤鸡腿,此时也在刺激着我们脆弱的神经;P在优胜美地攀登half dome时遇熊的经历,让我们不敢懈怠的一路滔滔不绝,生怕在下一个转弯处就有一支举起的熊掌等着我们。

在踏上哈丁冰原小道10个小时之后,终于回到了起点。在登记册上留下了时间和签名。停车场里,我们的minivan形单影孤。向在雪岭之巅正被云雾淹没的哈丁冰原,和在渐暗的黄昏里泛着蓝光的exit galacier投去最后一瞥。心有点收紧,似乎是遗忘了什么在那片冰雪覆盖的土地,再也无从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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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我们坐在西华德港口的海鲜餐厅,衬衫笔挺的waiter穿梭在人群间,面前摆放着面包,比目鱼,帝王蟹,电视里在播放奥运会的闭幕式。煽情的背景音乐,眼眶湿润的主持人。置身在熟悉的世界里,却觉得一切那么陌生和遥远。也许,我是把心的一部分留在了那连着天际和云端的白色净土,与亿万年的坚冰积雪一道被封存起来。

当我们离开西华德,向奇奈半岛另一端的Homer进发,已经是夜里11点。高速公路象是一条黑暗的隧道,唯一的光明是车灯投下了两道光柱。疲劳袭来,不久那两道光柱也变得模糊,渐渐融入了无边的暗夜中……

当再次看到光亮时,我们已经接近Homer. Homer位于奇奈半岛的西南端,紧邻奇奈山脉,俯瞰卡奇马科海湾。渔业是当地人最为自豪的。因为他们的车后总贴着“Homer---一个古怪的有着捕鱼恶习的酗酒的村庄。”(Homer - A quaint little drinking village with a fishing problem)。城里最著名的景点是“Homer岬”,这道狭长如指的土地延伸7.8公里伸向海中。


海港的清晨,照例有乘风破浪的快艇,上下翻飞的海鸥,潮水润湿的沙滩,但伫立在晨曦中的雪山却是一道不同寻常的背景。海滩上的帐篷和路边的房车里陆续走出睡眼惺忪的人们,安静的Homer岬渐渐成为一条热闹的商业街。   

沿海边的栈桥上是一溜的旅游纪念品商店,缤纷斑斓的花朵装点着每家的门窗。阿拉斯加的鲜花有着让人心颤的浓郁色彩,似乎要把所有的生命力在转瞬而逝的夏天里绽放。也许是为了让女士们尽情购物,栈桥上还很人性化的设置了“Husband‘s Waiting Bench”(望妇椅?)坐在长椅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停驻片刻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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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圆亭伫立在海滩的一隅。正中是一个手执绳圈的海员塑像,低头似乎凝望着脚下的大海。方形的石板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他们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深不可测的蔚蓝里。

在海风的吹拂下,饱餐一顿当地风味的各种鱼块,踏上北去的旅途。奇奈半岛的峡湾,冰川,白浪,沙滩,在车窗两侧飞速退去,我们的前方,是广袤神秘的阿拉斯加内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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