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人

牧羊娃

新娃是留守在故乡土地上为数不多的人。

新娃是大姑的老二。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大姑的老大。大姑婚后多年不育,便领养了一个叫“赢才”的半大小子做儿子,谁知自有了这个儿子后,大姑就开始生育,并一发不可收。挨着个儿生了新娃、毛毛、留娃、冬女、七营、延青。由于赢才大新娃他们许多,又早年外出工作,新娃就是实质上的、血缘上的老大。

大姑长父亲许多,由于生育晚,新娃及其弟妹们就和我在一个年龄层。爷爷是他们的外祖父,每逢年过节,他们都要与我们相聚,常在一起玩耍。幼时结下的友谊永远不能磨灭,岁月流失,而他们的面容却愈加清晰。

2007年回了趟久别的故乡,也去了趟刘管村给大姑和大姑父上坟。去刘管村的车和行程都是由二姑家的独子亚平安排的。那天去的人有父母、姐姐、弟弟,还有二姑、二姑父及亚平,以及在县城洗车的留娃和留娃家婆姨。

车先是在乡间抹了一层薄薄柏油的狭窄的公路上行使,不多时便转入土路,后来停在一个堆满麦菅的场里。七营先闻讯赶来,招呼我们一行便往他家的窑里走。这时,一位年长妇女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死活不让我们去七营家,这位妇女是新娃家的婆姨。
农村人对辈分和长幼看得极重,新娃是老大,是必须停留的第一站,直接去了七营家,就属“越级”行为,表示某种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大家停下来,决定先去新娃家,并同时对亚平的安排出差提出了批评。亚平红着脸,七营也讪讪的。

新娃闻讯赶来迎接我们,我一眼看上去,看到的不是幼年时的新娃,而是一位完完全全的大姑父。他佻高的个头,一脸黑黝,充满了皱纹。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我们没有因此而隔生,新娃拉着我问长问短。我环顾四周,新娃的兄弟姐妹都来了,唯不见一人。新娃对我说,别找他了,他不会耽格他的挣钱的。

新娃知道我在找毛毛。毛毛比我长一岁,幼时与我关系最好,这次没见着,有些遗憾。毛毛是我爷爷最为喜欢的外孙,因为他最像我爷爷:勤劳、节俭、数着麦粒过日子、克扣自己。
新娃说:毛毛在外打工,去年挣了八千块,花了十块钱,心疼了半年。他一边在外打工,一边还回来务果树。家里的粮食堆得吃不完,都生了虫子。可还是舍不得吃。
我们来到新娃的院里,齐刷刷的一排石窑洞,进入窑内,炕席宽敞,案柜整洁。看来新娃的日子不错。我又看了新娃的院落,养的有鸡、羊、猪、牛。

新娃说去年腊月他的那头母牛产了仔,由于把牛缰绳栓的太紧,母牛回不过头来舔小牛,结果把小牛给冻死了,他心疼了许久。

我心里想:不对啊?牛应该在春暖花开时产仔,再经过水草丰盛和温暖的夏天,冬天到来时,小牛已长得强壮,便能适应严冬,大自然是多么的英明啊。可新娃的牛为何再冬天产仔?这不符合自然规律啊。

我把我的问题向新娃提出。新娃说:“现在还讲甚么规律,莫规律了,牛在什么时候都能受孕,跟人一样啦。”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大家在新娃家逗留片刻,又来到七营家。一看七营的窑院,比新娃家更加气魄。大姑的四个亲儿子,即新娃、毛毛、留娃、七营,他们自小就暗中较量,看谁的日子过得好。后来我也看了毛毛的家,得出的结论是:毛毛最富,七营次之,再次之是新娃,留娃最差,只能到县城去洗车。

一天前先见过留娃。他在延河边一间破房前开了一家洗车行,当看到他像非洲人似的皮肤,脸上布满了皱纹,母亲心疼地直说:看把娃可怜的。我的眼泪顿时就止不住了。我能做的,就是从口袋里抽出几张“毛主席”递给留娃。留娃摇着手拒绝着:额过得好着呢。

随后,车沿着延河向东走。不知是见到了故乡的人,还是故乡的土,那一路,我的眼泪就没断。

二姑的亚平和大姑的七营同岁,他俩关系就近。按照预定,七营要为我们做一顿正宗的陕北合洛(“食合”“食各”)。几位婆姨费劲地压着吱吱响的合洛机,合洛机下面是一只大锅滚着水、冒着蒸汽。这时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谜语:一个人姓嘎,爬在锅上就罢(拉屎)。

开饭了,大家每人捧着一只大碗。新娃没动碗筷。我问新娃为何不吃,他说他才吃了午饭不久。饭吃到尾声,新娃说他偿偿这合洛,只见他捞了满满一碗,两三下就见了底,他又捞了满满一碗,一连吃了三碗。

我的猜测是新娃其实饿着,不好意思吃弟弟的,看到剩下的合洛校多,就不客气了。
饭间我问新娃有几个孩子,新娃说他有两儿一女,大儿子已成家。说起他的儿子,新娃的脸色变得忧伤起来。他说就是为了箍他的那几面石窑,搭进去他小儿子的一条命。

那年新娃手里有了钱,便开始箍石窑。雇了一家开拖拉机的人,从沟里把石头拉到原上。他的小儿子那年十五岁,也帮着运石头。拖拉机在山区不规则的土路上行使时,突然翻入沟里,正好那次他的小儿子就坐在拖拉机上,当下毙命。

新娃说雇的拖拉机是熟人,不好对人家索求什么,人家给了五千块钱就算了事。
“前年”,新娃眼睛一亮对我说:“额花了五千块为小儿子办了弥婚,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加上吃饱,新娃显得十分满足。

“弥婚”也叫“阴婚”,就是给死去的人办婚事。曾在网上看到过陕西、山西一带有此风俗,结果给一些利益熏心的人提供了杀人市场:把人家活人害死当死人来卖。新娃一再声明他给儿子娶的女子可是有姓有名有娘家的。

吃完饭,我们便到大姑和大姑父的坟头去烧香、磕头。

大姑和大姑父二十多年前去世,当时他们并不应该是去世的年龄。大姑得的只是一点感冒,但他们没有看医生,而是请了巫师,装神弄鬼,结果把小病治成大病,大病变成死亡。

那年伯父和父亲回乡给大姑办丧,得知死因,伯父把鼻子都气歪了,叫来新娃等弟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骂得新娃几个弟兄“呜呜”地哭。

从大姑的坟里回来,路上,村里的人来看望父母及二姑。那些乡亲我无一认识,我只拉着毛毛四岁的外孙女的手。

刘管村之行就要结束了,当我们给大姑的几个儿子搞告别时,姐姐看到新娃家的炕上有一把用糜子杆做的埽把,就想要,新娃婆姨马上从柜里拿了一把新的递给姐姐。气得母亲直用眼睛瞪着姐姐,因为农村不让种粮,糜子杆也很奇缺。新娃特意给了我他家的电话,后来我按那号码试过几次,根本打不通。

姑父曾是彭德怀的兵,在宝鸡战役差点把命送了。原本复转后可留在城镇,但他眷恋的依然是故乡的土地,结果把一堆儿女留在了故土。

农村的生活比以前大有改善,我说的改善是和生产队那时的生活比,若是和现在城镇的生活比,他们的相对生活水平是下降的,就医疗保障来说与他们是毫无缘分的。

即使生活比以前有改善,他们也是用从事城里人不愿从事的行业夹缝里换来的。比如,新娃的大儿子和儿媳妇从事的是运送石块的工作,把山里的石头用拖拉机运到城里。这是项及其危险的行业,山区没有像样的公路,新娃他们又似乎与石头过不去,再一次翻车,把新娃儿媳的腿压断了。把人送到延安医院,医院接好了腿,但皮肤擦伤过于严重,需要植皮,而延安医院没有植皮手段。新娃联系到西安亲戚,尽管西安的医院有此手段,但医疗费用昂贵,光入院的首付就让新娃望而止步,新娃根本无法支付,最后又只好把接好的腿再锯掉。新娃儿媳锯腿时正值豆蔻年华。

故乡的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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