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票

白墨

她在烈日下向他走来。她髻鬟后盘,对襟长裙,面带微笑,风韵卓约,显得成熟,显得自信,也显出一段柔媚。

他觉得她与十七年前几乎一样。所不同的是她的皮肤比以前略暗,脸上多出几处黑斑。

她曾是他十七年前的女友。他依然记得当时与她约会的情景:那是在下班后的晚上,他们走在街上,相距一米,默默无语,两人的身影在灰暗路灯下由短变长,再由长变短。突然,他把她一把她搂在怀里,她正想尖叫挣扎,一辆发狂的马车从她的身边急驰而过。惊险过后,她没有感谢他,反而觉得他借机拥抱了他,她把他们的间距增加到一米半。

临别时,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下次我们去看电影吧。”

他至今想起来还有点可笑,他们那会儿谈恋爱就像是外交谈判,气氛紧张,表情严肃,连手都没拉过,靠得最近的距离就是坐在电影院里的座位上。

接下来的约会是在雨中进行。他在雨中等待,而她却姗姗来迟。他最憎恨不守时的人,这是对人最起码的尊重。当他要愤怒地离开时,她出现了。他压住火:“我们找一个避雨的地方吧。”

她没有回答。

“要么到我的宿舍?”

她不说话,显得犹豫。

“就这么定了,我骑车先走,谁先到站谁等着。”他果断做出决定,他不愿在雨中淋着。
他把车子蹬得飞快,先到达车站。一辆公交车到站,下车的人里竟没有她。他想离去,又改变主意,再等一辆,她仍然不在车上。等到第三辆,她从车上下来。

他的情绪遭到严重的破坏,对她说:“你坐车回去吧,下次约会再定。”

他愤愤地蹬车离去,她悻悻地坐上了返回的车。

下次的约会,他向她提出了分手。她默默地,不愿离去,显然不同意他单方面撕毁条约。他态度极为坚定,她不得不含着泪水离开。

第二天,她的母亲找到他的单位,说她的女儿失踪了。他吓了一跳,帮着她母亲寻找,终在她表姐家找到她。他知道她在向他示威,但他还是铁了心。

这都是十七年前的往事了,但清晰得就像发生自己仅仅坐了几天飞机出国又回来,时间过得真是飞快。

这次回来,宋阿姨借口来看望父亲。宋阿姨是她的姑姑,也是他们当年的介绍人,临走时说有人想见他,一定要见他,就安排了这次会面。

她在烈日下向他微笑,问他等了多久,并抱歉自己来晚了,其实是他来早了。他仔细看了看她,记忆里好像还从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的烙印。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为他打开后座门,她自己却坐在前座上。

车仅开了两站路,就在一家饭店门前停下。她正要付款,他递给司机一张十元票,并说不用找了。

他们走进餐厅,她捡了一张靠窗户的桌子,两人面面而坐。服务员送来饮料和菜单。她点了两个小菜,他又加了两个大菜。

在等菜的时刻,她问道:“你在外面过的好吗?”

他说:“还可以,就是总有一种漂泊的感觉。你呢?”

她说:“工厂倒闭,下岗了,现在一家私营企业做会计,老板人挺好的。”

“有份工作就好。”他不痛不痒地附和着。

菜上得很快,看到一大桌的美肴,他开玩笑说:“实在对不起,以前与你恋爱,从没请你吃过饭,今天算是补课。”

她微低着头,眼泪沿着她那鹅蛋脸流下:“十七年了,一直生活在你的阴影下。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狠心地与我分手?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他有点尴尬:“当时太年轻,又很自负、浮躁,做事情欠考虑,你没有任何错,我应该向你道歉。”

“那你当时到底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想让他说出分手的实情。
“你就很理想,但婚姻是缘分,我们没有缘分。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信宿命论了。”他绕了一个弯,把责任推给了缘分。

她擦了擦眼泪,关切地问:“她对你好吗?”

他知道“她”指的是他的妻子:“挺好,过日子吗,当然不能太浪漫。”

她说:“他对我也很好,高学历,人也挺优秀。这些年我试图改变自己,可我总觉得与你有件事情没有完成,一直在惦记着。”

他想问是什么事,但又觉得是明知故问。

一桌子的菜仅吃了不到十分之一。他本是节省的人,但今天却没有感到心疼。他起来说要去洗手间,却走到前台结了账。回来告诉她账已结了,补课吗,就得有实际行动。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抱怨。

吃完饭,她站起来整了整坐皱的裙子说:“你当年没有尽到谈恋爱的责任,今天你得补上。”

他诧异。

“你得请我看电影,这是电影票。”她张开手,手里捏着两张发黄的电影票。他接过电影票一看,时间正是十七年前的那次雨中约会。

在他惊异与感动之际,她昂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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