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自杀史

李娜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一种高贵的人格。

——题记

《三言》中,让人落泪最多的小说,属《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美丽绝伦、迷倒众生的十娘,在六载迎来送往的皮肉生涯,倚门卖笑的低贱交易中,堆彻出了繁华般的艳名,也在灯红酒绿中历练出非同一般的世故、城府和心机。

聪明如斯,难得糊涂。这是她的脱俗之处,亦是她的悲哀之处。因为糊涂,恰恰是太多女子得以平凡度日的根本。

李甲的初衷,本是贪色。而十娘,却以倾心相应。在她成熟的体内,一直酝酿着对爱情纯洁、虔诚的向往,并暗暗为之不懈努力。

爱情从来都是女人最美的梦想。久浸风月的十娘看过男女之间太过的游戏和勾当,对这个梦更渴望、期冀,亦更挑剔、怀疑。故此,她需细细考究。在她的心里,这份倾注生命全部意义的感情,是她的支撑,她知道自己输不起。于是,这个蕙心兰质的女子,试着用各种方式来检验爱情的分量,也因此,一层层,亲手揭开自己爱情的真相。

曾经疑惑,冰雪聪明如斯,难道她不知道有太多爱经不起考验?难道她笃定自己是唯一的幸运者?难道她不知道,更深考究的过程,不是进入天堂,就是步如地狱的过程?

后来我逐渐明白,她什么都知道。正因如此,才印证了她的决绝和勇敢。

欢好一年,李甲财尽,十娘开始实施自己的赎身计划。李甲为筹赎身之资,奔走数日无果,之后多日躲避于同乡处,不再相见。李甲的懦弱在此处纰漏无疑,十娘的结局,在此处亦初见端倪,只是倾尽爱的她已无退路,除了勇往直前。金钱的匮乏成为李甲薄情的外衣,善良的十娘从中看出的只有羞愧和无奈。于是她决定给情人动力,将自己的部分积蓄交给他,让他去筹另一半。

当然,她完全有能力替自己赎身。然而,她没有,她想通过借钱赎身,来测探李甲爱她的深度。

而李甲并没有使她陷入绝望,她终于顺利赎身,一清二白的离开妓院,踏上随李甲返乡的路途。此时的李甲已身无分文,若十娘将私房拿出,必定妇唱夫随,皆大欢喜。可她没有,她一直在冷静观望,如果失去金钱的支撑,让自己成为李甲经济、道德、家庭和前程上沉重的包袱,那么,仅仅凭借爱情的力量,他还能陪自己走多远?

孙富在她的观望中登场。这个薄情的纨绔子弟,成为她爱情最恐怖也最灵验的试金石。先是设计和李甲成为酒友,尔后试探出李甲心中的顾虑,再针对其弱点,一一攻破他响亮的城墙,促使李甲转手将十娘卖掉。

醉意沉沉的李甲,夜半时分,叹息落泪,将实情告知十娘。此时的十娘,心已落碎。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挽回败局。然而她没有,抑或她觉得这样做已无任何意义!对于败局,无论挽回得多么圆满,从本质上讲依旧是败局。

于是,她唯有对着苍穹冷笑,尔后温婉的顺从。一段善解人意言辞背后,是多么辛辣尖刻的讽刺和锋利的痛楚。大悲无泪,她唯一的表情,就是冷笑。

艳妆过后,天色已晓。舞台上的帷幕已拉开。众目睽睽之下,她展示了自己价值连城的珠宝,再痛骂孙富,痛斥李甲后,将珠宝皆抛如滔滔江水中。

水府冥途,她投江自尽。巨浪过后,水面渐渐归于平静。这个可怕的傻女人,用生命,血泪演绎了一场千古垂泪的悲剧。她本可以不这样,花钱消灾,选择一条庸常的退路。

可是,她没有。

爱情的考验像一场赌博。她知道自己输了,输了梦想,一切,甚至生命。她知道自己错了,看错了,爱错了。错了,并不要紧,人世间有多少错事,依旧被将错就错的延续。之后,再去千篇一律的容纳和接收那种自欺欺人混混沌沌的幸福?

她可以不计前嫌,若无其事,她亦有很多的机会挽回。但是,她没有。

说到底,爱情是一件孤独的事。只要你想爱,并爱了,那个人看着也在爱,其实就够了。它经不起掂量,经不起质问,更经不起考验。爱情,就是这么回事。不能太清晰,太坚硬,太倔强。

而十娘爱得那么清晰,坚硬,倔强。爱情上的每一笔小账,她心明如镜;即使明知尖刀相对,也让锋刃明亮如雪;明知对方交上一张寡白的纸,她依然落上用血泪和成的名款。这个聪明绝顶的傻女人,顽固之至的用自己的清晰坚硬和倔强,残酷地揭示出自己爱情的真相。不给任何人一个台阶,不给任何人一条退路,包括她自己。

她就那样对着一江逝水,吞咽下了爱情的砒霜。

她自杀了爱情。然后自杀了生命。

这个自杀者,是真正的自杀者。从爱情到生命,她都毫不手软。

读十娘的时候,我不得不落泪。这个烟花女子,却有着如此清洁纯粹的爱情精神。面对她的决绝和勇敢,我汗颜。

往往,真相就在那里伫立,但是谁也不愿亲手揭示。对于感情和内心,大多人更像烟花女子。习惯于妥协,习惯于苟且。

而十娘,她拒绝苟且。

于是,她死了。因为她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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