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大 散 記

曉帆

人活百歲不易,人逢百年校慶,更難。

北京大學在百年大慶之際,不忘天涯學子、四海征鴻,嚶嚶輕喚回巢,以聚幾代師生於一堂,共渡百年大慶,真是喜出望外。然事有蹊蹺,接意大利廠方通知須於五月三日赴山東、遼寧公幹,故未克赴會。悵然北望,命筆落墨,題贈母校手書一副,速郵慶委會,以表寸草之心︰

精 英 滿 天 下
北 大 譜 新 章

我是一九五九年進北大的,就讀東語系,修外語、哲學、古代漢語和經濟學。甫進校門,心弦鏗然有聲,宛若聽見古樂的流韻。抬頭望,門樓古色古香,猶如進入翰林書齋,悠然典雅起來。內心更有一種無名的喜悅,至少可以告訴椰雨蕉風屋檐下的媽媽:「你的兒子已走進北京大學,您聽見燕園裡孩子的書聲嗎?」

這是一間很大的學府。坐公共汽車要走三個站,校園主要分古建築群和新建築群,像一座小城市,一切應有盡有。食堂很大,每個學生都在書包上掛一個碗兜,三餐到食堂打飯。沒有餐桌,大家都站著吃、邊走邊吃或拿到宿舍吃,自己洗碗。每到用餐時間,你一定能聽到人群裡,碗兜中發出的碗和勺碰擊的聲音。這是校園每天特有的三步曲。不知此曲現在是否還抑揚頓挫,不減當年。

「反右」以後,北大的政治邉印熒路艅趧樱瑳]完沒了,令人費解﹔但最令人遺憾的是全校在大飯堂批判大經濟學家馬寅初教授的「新人口論」。馬教授的基本觀點是:經濟的發展是數學級數的,只能按百份比發展﹔而人口的增長是幾何級數的,會成倍增長。中國必須控制人口的增長。他的造福社會的英明論斷,趕得正巧,碰上了鄉間「人多好辨事」的大石頭。馬教授頭破血流了,但害了中華民族。當然,殃及池魚,也苦了當時的我。「人口多,國家經濟有困難」,只能拿永遠不上調的研究生工資,月薪人民幣六十三元正,用以養家活口,窩居十五平方米的空間。

(如今在北京, 北大畢業生, 月薪無5000元不干; 研究生8000 & up.)

國際著名的學者,季羨林教授是我的系主任。他學貫中西、才高八斗、德高望重、彬彬有禮。他兼教梵文,是一位揚名中外的大學者。但為甚麼他在「文革」期間會被整、被批!他何罪之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天,他被放在一間小平房裡,外面下著雪,我悄悄去看他。他一聽見推門聲,頓然肅立,低著頭如臨大敵,大概又要挨批了。說時遲那時快,我用手輕按他的肩膀,說:「季主任,是我,來看您。您坐下。」他點點頭,默默無語,未見一絲笑容。一次回母校,走近大操場,目睹幾個類似人的物體,手握鞭子,飛揚拔扈,虎視眈眈地監視著一群白髮蒼蒼的「勞改犯」。我忐忑不安地走近一看,愕然失色,拔腿就跑。唉,真不忍睹大學者翦伯贊(毛澤東史學顧問)、馮友蘭、 朱光潛、馮至、呂叔湘、王力等教授,竟然在烈日下曝晒、拔草,汗流夾背,老淚乾涸。我當時大有天蒼蒼,野茫茫的惶然天下暗之感。但願此景不再,此情如逝。中華大地,永遠月涌大江流。

在校期間,我最喜歡的是燕園的湖光塔影。湖叫「未明湖」,一圈湖岸半邊柳,一湖碧水映塔影,書聲繞柳絲,落霞伴鳥語,花香抹漣漪。「未明湖」孕育著環宇「已名」的學人,更閃爍著大中華「未明」之人的未來之光。一個世紀以來,北大是「五‧四」的發源地、愛國的基地、進步的啟明星、民主的搖籃、科學的鍵盤,說來話長,他人已有評說、不贅。我最想說的是北大人的勤奮而博大精深。一進北大,我就有一種奮斗感,更體會到「學海無邊,唯勤是岸」的道理。周圍的同學簡樸得令人難以相信,這就是最高學府的莘莘學子。大家如饑似渴地學習,晚上甚至閉燈以後,還在廁所、走廊和路燈下苦讀,力爭學有所成,若然領悟了孟子之所言:「天之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饑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北大人的成功率很高,當前值得一提的有胡啟立(政協副主席)、羅豪才(政協副主席),唐家璇(外交部長)及錢宀?駐大馬大使)、徐敦信(駐日本大使)、陳寶鎏(駐新加坡大使)等外交使節及各行各業的棟樑,他們真的已獲「降大任」了,卻也任重道遠,但愿老同學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至於筆者,時不我遇,成為一片小帆,飄落香江!既往矣,歲月如梭,夫復何求!

今猶記早年為國躍馬戌邊,槍林彈雨中馳奔戰場的雄姿; 載著大紅花, 跨過雅魯藏布江, 凱旋回師的情景。有詩銘志,錄如次︰

雅魯藏布江飲馬
江 邊 飲 戰 馬
橋 頭 擊 皮 舟
踩 平 千 層 浪
凱 旋 不 封 侯

青史綿綿, 曾記否, 江邊一葉小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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