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我

邕茳

- 写于2003年父亲节

自打小, 我就认定自己是我们兄妹五人中最丑的一个. 尤其跟妹妹相比, 她长得水灵乖巧,性情温顺, 善解人意, 还能歌善舞! 在幼儿园和小学老师的眼里, 她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好得简直能上天! 我呢? 扁鼻子, 小眼睛, 单眼皮, 虽说成绩还算拔尖儿, 可浑身上下的倔劲儿, 甭提多拗了。 赶上发作时, 九头牛都别想把我拉回来! 在外惹事, 挨老师告状不说, 在家还尽惹妈妈生气, 好不讨人嫌! 不过, 我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每逢家里来客人, 除了按家规, 不得不到人前行礼或是奉命为客人端茶倒水外, 就是躲在属於我自己的领域里, 直到确定客人已离去,才再抛头露面. 可说来奇怪, 在爸爸的眼里, 我却是个近乎完美的女孩儿. 按照妈妈的话说, 我是对也是, 不对也是, 照爸爸看来, 我什么都好!

爸爸为什么对我这个倔丫头有偏心眼儿, 我还真说不清楚. 或许因为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女孩儿? 其实, 爸爸和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个女儿. 她是在延安的窑洞里生下的. 万没想到, 可爱的宝宝刚过周岁, 竟由于组织上派来带孩子的人的疏忽和无知, 幼小的生灵不幸早夭! 这意外的打击, 对头一次做父亲的爸爸来说, 是何等的沉重! 他不禁痛哭流涕……

接下来的是两个男孩. 我的两个哥哥都是战争年代出生的. 那时战火纷飞, 爸爸难得与妈妈及年幼的哥哥在一起, 享受小家庭的温馨和甜美. 更多的时候, 他别离妻儿, 为了中国的解放, 出生入死, 带兵驰骋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当我出生的时候, 情形 就大不相同了. 那时爸爸从陆军调到了正值年轻的空军, 任上海空五军政委. 虽说他的工作仍然极为繁忙. 但终究是和平年代, 生活比过去稳定, 生活条件亦今非昔比, 爸爸跟家人呆在一起的时间自然也就多了. 或许因为如此, 爸爸 与我这个在那样一种特定环境下涉入人世的小生命, 结下了一种奇妙, 独特而永恒的父女亲情. 也或许因为我是自延安那个大姐姐之后生下的第一个丫头, 而获得了爸爸莫名其妙的宠爱. 想来真后悔! 爸爸生前, 我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对我的偏爱,从没想过向他问个究竟, 以致终生遗憾!

爸爸十四岁时就加入了中国工农红军的行列, 随着部队, 南征北战. 也许是后来一直主管政治工作, 在给部队官兵做思想工作或动员报告时, 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的缘故, 回到家, 爸爸话不多, 跟我们小孩子的话就更少了. 我们的学习, 生活, 以及里里外外, 上上下下的勤杂家务, 都靠妈妈全权指挥和操持. 要说爸爸对我偏心眼儿, 并非他跟我说的话比跟其他几个孩子说的话多, 也并非他在物质上给我的比给我哥哥, 弟弟和妹妹的多. 平常除了全家人一起外出, 爸爸喜欢让我挨着他走, 在车里挨着他坐外, 跟我及跟其他几个孩子一样, 都很少有亲昵的言表. 而我们对爸爸呢, 自然也就敬而远之. 即使有事找他, 也是首先通过妈妈, 绕个弯儿才到爸爸那儿的. 而爸爸对我的偏袒, 则是以他那独特的方式体现的. 认真回想起来, 爸爸从未批评过我, 也从来没有跟我生过气. 我的小毛小病自不在话下, 即使有时牛脾气发作, 蛮不讲理,硬是把妈妈气哭了的时候, 他还是和风细雨地对我进行劝解, 让我去给妈妈认错. 爸爸对我的宠, 表现在他对我极大的耐心和宽容! 我能从他那平日严肃有余的眼神中, 看到他心底对我全部的接受和呵爱. 这种感受, 只能意会, 不可言表!

自我记事起, 爸爸给我的吻,只有一个, 那时我差不多都十五岁了. 时值文革中期, 爸爸在西安空军工程学院任政委. 那天晚上, 我们知道爸爸要从北京开会回来, 但时间 已过九点, 我和弟弟妹妹都睡下了. 爸爸回家时, 我正躺在床上看书. 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 我不知怎地突然生出一种莫明其妙的心态, 决定把书搁下, 闭眼佯睡, 心里却充满着好奇. 我听到爸爸进了我和妹妹的房间; 我感觉到爸爸来到了我的床边; 我知道爸爸在低头望着我, 猜想他会以为我已经睡着, 会悄悄离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 爸爸竟然俯身, 在我额头上留下了轻轻的一个吻!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象一道电流, 直通我心扉. 它让我心跳, 让我不知所措. 直到爸爸帮我们关了灯, 离开很久后, 我仍一动不动地躺着, 细细地体会着爸爸对我这种远远超出常规的举动. 尤其在当时文革那种残酷并缺乏人性的冰凉时日里, 爸爸这一吻, 是多么深情, 多么亲切啊! 它凝聚着爸爸对我深深的宠,切切的爱. 那天晚上过了许久, 我才睡着. 我的感受从没跟爸爸说过. 它一直藏在我心底深处, 永远温暖着我.

爸爸身为军队的高级将领, 却从不利用职权为自己和家人谋私立. 记得有一次我大哥从哈军工回杭州探亲返校时, 我和爸爸去送他. 我们提着行李, 从家一直走到院子大门口, 把大哥送上公共汽车后, 由他自己去火车站的. 由于爸爸妈妈以身作则, 对我们要求很严, 我从小就懂得要严格要求自己. 无论我到哪儿, 人们都说我能吃苦, 不娇气, 不象高干子女. 我当兵那年才十六岁。那时爸爸在福州军区空军任政委, 部队离家仅半小时之遥。 按说我完全可以经常请假回家, 吃顿美餐, 顺便带些解馋的零食. 可我周末很少请假, 我知道应该如何要求自己. 十八岁生日时, 我有生第一次收到了爸爸给我的生日礼物, 那是当时最时髦的东西: 一本精装小巧的 “毛主席语录”和一枚设计新颖别致的毛主席像章: 拿在手里一动, 它就会光芒四射, 闪闪发亮. 爸爸是特意派秘书专程给我把礼物送到部队来的. 我将它们捧在手里, 心头热乎乎的. 我深知爸爸的用心. 我也认认真真地, 从来没有让爸爸失望过.

只有一次, 爸爸破例搞了特殊化. 他把我从部队召回, 带着我和妈妈及从闽南93师回来的妹妹一起, 去福州军区吴瑞山付司令家赴宴. 吴付司令是爸爸解放战争时期的老部下, 老战友. 他这次设宴, 是特地为即将离开空军, 即日内将赴广西壮族自治区上任的爸爸践行的. 当我们的车开到吴付司令家门前, 下车时, 我不知怎地把手放在小车前后门的中间, 四个指头被妹妹用力关上的车门压了个正着! 手指当即充血变紫, 疼痛钻心. 这时,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心中即将与父母离别的酸楚和感伤, 拌着肉体上刺骨的疼痛, 一并汇作好一阵嚎啕. 直到过了好久, 手指早已麻木而失去痛感了, 我的哭声仍难以抑制. 想到爸爸妈妈就要远离, 我的心里空落落, 凉丝丝的.

做梦也想不到, 我和爸爸这次离别, 竟一别八年! 在南宁的妈妈, 为了不给我们几个在外地当兵的孩子增加思想负担, 以免影响我们的工作, 学习, 和进步, 宁愿自己承受着精神上的重压和折磨, 硬是没有把爸爸被秘密监禁的消息向我们透露. 我还是在当兵四年后回家探亲时, 才发现家里早就没有爸爸的身影了!

事情发生在73年2月间平平常常的一天. 象往日一样, 爸爸那天一早就出门了. 按当天的日程安排, 司机把爸爸送到了南宁市邕江桥南的明苑饭店, 去参加预计在那儿召开的自治区党委会. 谁曾料到, 身为自治区党委第二书记, 我们耿直, 善良, 光明磊落的爸爸, 一下汽车, 就陷进了那帮擅长阴谋诡计的小人早已为他精心设好的圈套: 明曰让他马上飞北京参加紧急会议, 实则不由分说, 一棍子将他打入冷狱, 竟然把他跟自己妻子儿女告别的机会都给剥夺了! 爸爸这一走, 就是五年零八个月! 至于爸爸的行踪, 包括人在何处, 生活环境怎样, 身体状况如何, 组织上对他的 “罪行”究竟有什么证据, 下了什么定论, 我们一概无知. 我们与爸爸断然失去了联系, 将近六年渺无音信, 直到1978年十月下旬!

这几年中, 我的两个哥哥都幸运地找到了勇为爱情而献身的终生伴侣. 他们先后成了家, 又都有了孩子. 但我们兄妹五人, 程度不同地都受到爸爸的所谓 “政治问题”的牵涉, 无一幸免. 还有三个被迫离开了部队, 我是其中的一个. 回地方后, 我被分配到南宁市商标印刷厂新组建的印铁车间搞涂料化验. 跟绝大多数同批进厂, 而分到印铁机床边工作的人来说, 化验可以算是个准白领级别的工作. 远离隆隆作响的机台和令人头晕的大批涂料不说, 最令人得意的是要跟一些神秘的化学名词及计算公式打交道. 这一切, 对我这个在部队六年, 除了搞好业务, 就是按照统一的格式,学习中央文件, 报纸社论, 领会中央精神, 批林批孔批陈再加斗私批修的大兵, 同时又是只有文革前老初一 这点儿文化水的小知识分子来说, 具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我十分珍惜这份工作. 它让我深深地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的无知, 它重新燃起了我多年来压在心中的求知欲火.

我不知道厂领导为什么如此器重我, 给我分了一份让许多人眼红的工作. 他们明明知道我的来历, 可是好象并不在乎, 并没有把我当作 “阴谋篡党夺权的反革命”子女来对待. 而且很快我就发现, 厂里和车间里的工人, 干部对我都很友好. 我到厂里不久就有人私下对我说: “你爸爸是个好人! 他到广西后, 发现了很多问题, 找到了广西为什么落后的原因, 并提出了许多改进意见.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原来, 爸爸在分到自治区党委当第二把手后, 遵循他在部队多年养成的工作作风, 跋山涉水, 深入基层, 调查研究. 他怀着建设家乡的满腔热血和雄心壮志, 实事求是地向自治区党委详细地汇报了他的调查结果, 指出了广西经济为什么全国名列倒数, 并提出了在基层干部和 群众意见的基础上, 经过自己呕心沥血设计出的改进方案. 可悲的是, 爸爸的大白话, 一针见血地触痛了当权的某些人. 那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即得利益,硬是给爸爸扣上了诸如 “诬蔑广西的大好形势”, “企图阴谋抢班夺权”等罪名, 并因爸爸曾是四野的人, 莫须有地诬陷他为 “林彪派到广西来安插的钉子”.

苍天有眼! 爸爸为家乡的父老乡亲贡献自己后半生的壮志未酬, 竟成了残酷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被冷酷地剥夺了人生的自由和做人的基本权利, 身陷囹圄近六年之久!

在爸爸下落不明的那些日子里, 我们几个在全国不同角落, 不同岗位上, 以意志无比坚强的妈妈为榜样, 努力地工作和学习, 冷静地面对人生. 我们坚信爸爸是正直, 无辜的; 我们凭 “以不变, 应万变”的共同信念, 相互勉励, 共度难关.

一九七八年底, 我们日夜盼望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爸爸被 “解放”了! 一天, 妈妈突然接到了总政治部干部部什么人来的电话, 让我们去北京 “接人”. 当时在南宁的只有妈妈, 妹妹, 和我, 三个男孩子都在外地, 其中我的二哥就在北京工作. 商量后决定由我陪同妈妈去北京. 在火车上, 我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 很快就要见到久别的爸爸了! 自70年底在福州分别至今, 整整八年了! 我生活中经历了多少变化啊! 从部队到工厂, 从福州到南宁, 又经自学高考上了大学. 与爸爸分别那年我还不到二十,可如今我都奔三十了! 我猜想爸爸是不是还记得我的生日, 是否知道我现在多大了? 我常常想起小的时候, 爸爸把我拉到他身边, 跟他比个儿的情形. 尤其是这八年中所发生的事, 历历在目, 记忆犹新, 就象放电影一样, 在我眼前一幕一幕地闪现.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 我要把自己这八年中所经历的一切一切, 在见到爸爸时, 统统讲给他听. 同时, 我还有无数个问题要问爸爸呢. 我想知道他这些年都想些什么?是在哪儿过的? 怎么过的? 和什么人一起? 有人跟他聊天吗? 都聊些什么?吃的如何? 房间多大? 屋里有些什么? 有书看吗? 有报纸读吗? 有收音机听吗? 每天的日程怎么安排? 时间怎么打发? 等等, 等等, 一切, 一切, 我都想知道!

当列车徐徐开进北京站时, 我半个身子探在窗外, 瞪大了眼睛, 巴望着能尽快在站台上拥挤的人群中找出爸爸, 哪怕早一秒钟也好! 我坚信爸爸一定也和我怀着同样的心情, 盼望着早日与我们团聚的一刻. 我一边居高临下, 在人群中来回寻找爸爸的身影, 一边想象着他在站台上尽高地踮着脚尖, 激动地微微张着嘴, 举首翘望的模样.

当我激动地从接站的人群中发现了在北京工作的二哥时, 奇怪爸爸为什么没跟他在一起. 我不甘心地继续在人群中搜索, 难以相信爸爸居然会不进站来迎接我们. 我焦急地问二哥: “爸爸呢?” 当听到二哥明确地回答, 说爸爸没有进站时, 我的心陡然下沉; 我失望极了! 心中突然产生一丝无名的悲凉和一种受到冷落的沮丧. 爸爸呀, 爸爸! 我们朝思暮想, 盼望着早日见到您. 我还以为您一定会到站台边来与我们相会呢! 您难道就这么沉得住气吗? 我一边在脑子里极力搜寻各种可能性, 为爸爸不进站而开脱, 一边搀扶着体弱多病的妈妈, 默默地紧跟着帮我们提行李的二哥,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 向车站出口走去.

一出车站, 扑面而来的是北京深秋的凉风, 吹在身上冷飕飕的,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举目四望, 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我的心在急切地呼唤: 爸爸, 您在哪儿啊?! 您看见我们了吗? 我万般期待地猜测: 爸爸既然没进站, 那他一定会在站口等候. 我们一出来, 他就能看到我们, 就一定会抢先迎上来的. 可是, 我又一次失望了: 在门口, 我还是没有发现爸爸那熟悉的身影和期盼的目光. 这一会儿,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想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占据了我的心; 我感到害怕极了...

果然, 当我们顺着二哥手指的方向看去时,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看见在离车站门口不远的 一个用水泥沏起来的大圆盘边,一位瘦弱的老人, 坐在冰冷的水泥台上. 他那明显弯曲而单薄的身躯, 为时过早地被一件肥大的军用大衣裹住. 即使穿着大衣, 他好象还是很冷: 耸着肩, 缩着脖子, 无力亦无奈地抵御着冷风的侵袭. 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怎么地, 他头上竟连顶帽子也没戴! 剃得短短的头发, 为全身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他的目光显得那样呆滞, 他的举动又是那样迟缓, 可是看得出来, 他的内心, 却充满着激情; 他象是倾注着全部的生命, 在等待着什么……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 这位憔悴而陌生的老人, 竟是我们腰板硬朗, 身经百战的爸爸!! 我顿时明白了爸爸为什么没有进站的原因; 我的心象被尖刀狠狠地扎了一下, 泪水脱眶而出……

“爸!”我忍不住隔着人群大声哭叫了出来. 几乎同时, 爸爸的目光与我们的相遇. 他看见我搀扶着妈妈, 跟哥哥一起向他扑去时, 脸上即刻呈现出笑容. 他极其费劲地直身站了起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我们迎来. 这时我才清醒地意识到, 爸爸已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他变得老态龙钟, 步履艰难, 行动极为不便. 当我们相会时, 四个人谁都说不出话来. 代替言语的, 是长时间地, 紧紧地, 相拥, 相抱, 和旁若无人似地纵声大哭! 这些年来积压在我们心底深处的痛苦, 委屈, 思念, 愤怨, 统统和着泪水和哭声, 尽情地向世人宣泄了出来…… 许久, 许久.

在回总政招待所住处的车里, 二哥坐在司机旁边, 爸爸妈妈和我, 紧紧相拥地坐在后座. 爸爸握着我的手, 口齿不清地问: “这些年你还好吗?” 我呜咽着答道: “好.” 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我在火车上想到的那么多要跟爸爸说的话, 此刻一句都说不出; 我想问爸爸的问题, 此时也都成为多余. 跟爸爸的处境相比, 我们所遭受的挫折根本不值一提. 爸爸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经历了多少磨难, 仅从他的形象变化, 就能看到无情的见证! 我记忆中的爸爸, 身体棒极了. 他从不生病, 连伤风感冒都几乎少有. 可是这几年的关押, 无情地夺去了他宝贵的身心健康! 长期的痛苦和压抑, 致使爸爸积郁成疾. 他在狱中先后患了肝炎和脑血栓, 造成轻度偏瘫及语言表达功能障碍, 身心均遭受到了致命性的摧残.

爸爸被 “解放”后, 只和家人在一起生活了短暂的四年. 由于丧失了正常的语言表达功能, 本来话就不多的爸爸, 现在说话就更少了. 可是爸爸用他那独特的方式, 表达着他热爱家人, 热爱生活的执著. 他每天必定按时收听收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节目. 他虽然行走不便, 可是仍然拄着拐棍学气功, 并坚持每天练习. 他每个星期六下午, 必定依着拐杖, 站在院子里, 等候我每周一次从学校回家, 由我陪他在院子里散步, 听我讲述学校里和社会上发生的事情. 在爸爸生命最后几天的日子里, 他骨瘦如柴, 肝部积水严重. 他躺在病床上, 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可当听我说电视里和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中国女排奋战奥运会实况时, 他就让我快打开收音机, 虽不能看, 听听也好. 我还记得, 他的表情是那样地认真, 那样地兴致勃勃.

当爸爸在与死神拼搏而快坚持不住之际, 我正在广西民族学院某教室的讲台上教书. 接到家人电话后我立即赶到医院. 当时爸爸虽处严重昏迷, 但仍不放弃对生命的追求. 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放弃与他的爱女有生最后一次的团聚! 爸爸的的确确是在等着我的到来. 他是在溟溟中听见了我的一声哭唤, 知道我已来到了他的身旁时, 才安然地咽下了最后一丝气息.

爸爸走前, 什么话都没留下. 命运对他如此不公, 如此残忍, 他却从无抱怨! 从少年参军起, 历经二万五千里长征, 爸爸的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 可如今, 他无力再往前进了. 爸爸是怀着对生活的渴望, 对亲人的热爱, 对家乡父老乡亲的未酬壮志, 而告别人生的. 爸爸的爱, 与我同在; 永生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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