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炬成灰光犹在——痛悼诗翁吴奔星教授

黄东成

烛炬成灰光犹在
——痛悼诗翁吴奔星教授
黄东成


  吴老走了。4月20日一早,吴老的小儿子吴心海电话中急促地告知我,他父亲已于凌晨3时10分离开了我们,走完了他92年的人生之旅。尽管早在料中,但悉知噩耗仍禁不住语塞,为江苏诗坛失去这位备受尊敬的元老不胜哀痛。
  吴老是继诗坛巨擘臧克家老人仙逝以后,接着离去的诗坛最年长的老诗人。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至死眷恋着的耕耘了近70年的诗坛,离开了他时时眷恋着的同辈和年轻一辈诗友,离开了受惠和受恩于他的学生们。
  吴老走完了他坎坎坷坷的一生。他的正直和真诚,曾被一时误解,但最终以他光明磊落的人格昭示诗坛和学界,使他备受人们尊敬。
  他已在医院里被疾病折磨了好几年。2002年5月底,不慎摔了一跤,就此住进医院,以后老年病数病并发,身上插起了插管,挂上了尿袋,时好时坏终于愈来愈严重,耳朵本就有些失聪,后来竟至神志不清。2002年秋冬之际,国际华文诗人笔会在南京召开,江苏省政协副主席、诗人顾浩宴请来宁出席诗会的著名老诗人贺敬之,宴后贺老提出去看望吴老,于是我们(还有南京市人大副主任陈安吉)驱车直发吴老寓所。恰好吴老刚出院,他的小儿子吴心海将我们领进书房围着吴老挤坐下,附在他耳边向他一个一个介绍,大声告诉他贺老来看他了。吴老倚坐在椅子上,木木讷讷没有反应,只用朦胧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们,似乎认出来了,又似乎没有认出来,脸上毫无平时那种喜见老友的表情。他不再灵敏的迟钝使我们的心情都感到沉重。
  其实,他病初发时,我曾代表《扬子江诗刊》去医院看望他,他是诗刊的“顾问”,平时我们交往甚频,但凡他有诗友来宁都会告知我,我也不时会去他府上讨教,我一直将他作为前辈师长敬重。尽管此时他身上插着管子,精神仍与平时无异,不像一个病人。他思维清晰,矍铄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依旧关心着诗坛信息,我们谈了不少时间,他一定要我留下陪他吃饭,让我跟医生说说放他出院。他的儿子提醒他这是在医院,并悄悄告诉我,他将时任省委副书记顾浩的慰问信珍藏在贴身口袋里,固执得连洗澡时都不让别人拿开。我理解他,那是他对省委的由衷信任和感激。记得1997年某夜顾浩副书记约我陪同他第一次去看望吴老,吴老受宠若惊得有点意外,既激动,又感动,以他曾被打入过另册的身份,今天省委领导人能亲自登门前来看望他,这在过去想都不敢想。顾浩同志关切地对吴老说,你是文坛前辈,希望保重身体,今后还要为振兴江苏诗坛多多出力。省委领导人对他的尊重和看重,他从来不事张扬、炫耀以抬高自己,只在内心里深深感受到党的知识分子政策的温暖和领导人的人格魅力。以后,顾浩同志又多次要我陪同去看望吴老,吴老已不再拘束,俨然成了相知的朋友。
  吴老是一个热爱生活、热心关注中国新诗发展的现代诗人、诗歌理论家、现代文学史家、教育家。他勤奋,从30年代起,便与诗歌结下不解之缘,他编诗刊,写诗篇,发诗论,授诗学。可贵最是80高龄了竟然依旧青春焕发创造力不衰笔耕不辍,在全国报刊不断发表新作,一本接一本出版论著和诗集,完全不像一个耄耋老人,真可谓“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几乎一辈子都交给了诗歌。1988年初,他告诉我准备编一本涵盖中国诗坛七十年(包括台、港及海外华文诗人作品在内)的《中国新诗鉴赏大辞典》,将构想、设计、体例和框架都给我说了,他为此已搜集了多年的资料。我觉得这是一个相当浩大的工程,更是当时十分热门的选题,想不到吴老还有如此宏伟的计划,极力赞同,唯担心他已高龄。不待我说出口,他摆摆手说这个不成问题。时恰值安徽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诗人刘明达来南京访我,在接待他时我向他透露了吴老的构想,明达听了连说好好好,希望马上定下选题。我即将他带去见吴老当面商谈,非常顺利,明达当即表示回去后便寄合同来。此时江苏文艺出版社总编辑蔡玉洗悉知了这个信息,立即找我,希望这部辞典由江苏出条件更好。我随与吴老商量,觉得由江苏文艺社出确乎有利条件多多,一则编审方面出现问题时就近便于商讨,再则毕竟江苏的作品由江苏出版也是对本省的支持。于是只得由我向安徽说明原委道歉再三。同时由吴老与江苏文艺社签订合同立即上马。上马后才发现,尽管吴老前期已作了大量案头工作,但正式启动后各种事务的工作量仍十分浩繁,海内外有近400名入选的老中青诗人需要找到确切通讯地址联系通知;遴选出700多首优秀诗作需要请评论家拔粹点评;诗坛70年(1917-1988)大事记的资料需要筛选汇编……事无巨细一切均得由担任主编的吴老统领操作,他找来了他的几个研究生做下手收发信件、跑腿联络,又在全国著名的诗论家、诗人中特邀了八位担任编审逐一审定稿件。里里外外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出不得一点差错,可想而知他该有多么紧张繁忙,压在他肩上的担子有多么沉重。此项浩大工程并非一两个月即可完成,我真为他的健康担心,虽然我也忝列8个审稿人之中,但实在帮不上他更多的忙,无能为力分担他肩上的责任。然而他却镇定自若,按部就班,仿佛一个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将军,千军万马在他手下得心应手地调遣,夜以继日,从未听说他喊过一声疲倦叫过一声累,一篇一篇按体例统筹审定。就这样苦战三个月,终于大功告成,拿出了150多万字的初稿;他更在极度繁忙中,挤出时间为辞典卷首写序:《中国新诗的流派和流向》。这是一篇对中国新诗建设有着重大影响的文章。若无对五四以来中国诗坛发展脉络了然于胸的剖析,对各个阶段、各个流派、各个时期代表诗人的准确而肯切的评价,对中国新诗未来走向寄予无限热望的论断,是断难写出这一篇洋洋洒洒14000字的长文的。出版社接到这部煌煌巨著后,很快审定发排,以最快的速度付印,当年年底即出书,书一出版立即大受读者欢迎,首印就是20500册,推向市场很快即告售罄,海内外学人纷纷来函索购。这部辞典后来还获得江苏省首届文学艺术大奖,不但为出版社取得了经济效益,还赢得了荣誉。
  使我惊诧而不敢相信的是,一个历经坎坷的干瘦老人竟能爆发出不竭不尽的旺盛精力,力鼎千斤而眉不皱腰不弯,即便一个年富力强的人也较难办到啊。感动之余我在想,他哪来如此坚韧的毅力,他是要争分夺秒抢回失去的20年光阴吗?他是要抓紧时间把自己的学识全部奉献给生活吗?啊,那是他对未来生活充满了信心和百般的热爱,他是在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啊。就像一支烛炬,一点一点燃烧尽自己,只让人们留下一线徽光的记忆。
  吴老,你就是一支燃烧尽了自己的烛炬啊!我会永远记住使我终身受益的这一次合作,中国诗歌一定会在你的徽光中摸索着前进。
  吴老走了。江苏诗坛倒下了一根擎天柱,我失去了一位益友良师。
  我们哭你,你还听得见我们的声声呼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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