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留学”小记

晓虹

      盛夏, 受学校选派赴上海复旦大学参加中国汉办举办的汉语教师培训。训期为两周,上午上课,下午组织参观游览或自由活动。我和来自美国其他城市的中文老师不放弃在上海的分分秒秒,尽情地领略上海,这个现代化大都市的风貌。     

    你上当了!    

          旅途一开始就不太顺利。飞机从明州起飞晚点五个小时,到达日本东京时,错过了飞往上海的班机。看来第一天的课也赶不上了。“既来之,则安之”,只好这样自我安慰。在东京的Radisson Hotel 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在宾馆四周溜达了一圈,参观了小巧精致的日式花园,享受了一顿清爽的早餐,然后搭乘飞往上海的头班航班。两个多小时后,就来到了热气袭人的大上海。拖着行李,穿过拥挤的人群,忐忐忑忑,恍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正当我伸直脖子,左右张望寻找出租车时,一个青年人迎面走来。“要出租车吗?”我点头。“跟我来。”他打开手机,上海话叽哩呱啦了一阵,领着我在车辆中穿梭而行,来到一辆小面包车前。没看见车顶有出租车的标记,我顿生疑念。青年人忙解释说有标记的车是要提前预订的。我将信将疑,又问车费怎样计算。“200块。”我大吃一惊,赶紧掏出复旦大学发的通知书,书生气十足地指给他看:“出租车大约100元左右,学校说的。”“从浦东机场到复旦有50多公里,4块钱一公里,总共200元,不会错的。这样吧,减你10块钱的起动费。”抱着还能赶上一两节课的希望,我没再争执。车内还算凉爽干净,司机和那个青年人满热情的,一路给我介绍沿途的景点以及上海的发展变化。到了专家楼,按规矩,司机给了我一张收据。有了收据,心里踏实了一些。等一切安顿下来,仔细一看,收据上只有付的车费,而汽车公司、车牌号码和司机姓名一概没有。原来是张“空头支票”!   

          几天后,随一位老师到银行兑换人民币,碰上一个讲一口流利汉语的美国人。当我们夸他汉语讲得好时,他谦逊地摆着手说:“哪里,哪里。”蛮地道吗。再一打听,原来他还是我的“邻居”,在Wisconsin州的一个学校任教,教中文。他乡遇故人,大喜,遂随意攀谈起来。听我说“打的”花了190元,他大笑:“你上当了!”我满心佩服,瞧,人家一个“鬼佬”都不会上当,我真是太白痴了。忙问:“那你花多少钱?”“老美”得意地说:“我们四个人,390块。”我一愣,不禁哑然失笑:“你也上当了!一部车拉一个人和拉四个人应该是一个价。”    

    一半儿

          出租车这件事让我一直耿耿于怀。倒不仅是心疼多付的五、六十元钱,只当是少买一本字典罢了。它给我的打击是让我觉得在中国,特别是在大城市有一种难辨真假、上当受骗、茫然若失、不踏实的感觉。因此,我特别留心外国留学生怎样调节自己以适应当地的生存环境。     

          课上,老师向我们介绍教留学生汉语的经验。经验之一是,除了教学生汉语,还要教他们中国的风俗文化;除了教他们“大”文化,还要教“小”文化。不然,他们初来中国几经生活上的挫折就会影响他们的中文学习。比如,乘出租汽车,一定要坐信誉良好,有口碑的“大众”和“强生”;买东西要砍价,要学会说“一半儿”……  

          一天,在街上购物,见一外国友人和店主洽谈一份生意,便饶有兴致地一旁观看。店主开价100元,果真听那个外国人大声地说:“一半儿!”店主又把价压到80元,随着简短的一句:“一半儿!”那个外国人站起了身。店主无奈,狠了狠心:“好吧,50元。”老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一半儿!”店主气得涨红了脸,追着说:“你说一半儿,我就卖给你50元,你怎么还走呢?该不是50元的一半儿吧!?”我和一起的老师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这位老外只会说“一半儿”,其它一概不懂。    

          我们把这段趣闻讲给其他老师听并也想以“一半儿”作为以后杀价的起点时,一位上海籍老师却语出惊人:“如果是我,我就要砍掉三分之二。”听后不禁咂舌,这货物的真正价值到底是多少呢?!   

    业余爱好    

          感到最安全、放松,有货真价实的地方还是在学校课堂上。学校为我们这期短训班开设的课程有:汉语语音与语音教学、汉语语法与语法教学、汉字与汉字教学、汉语词汇与词汇教学、对外汉语教学技巧、教材的选择和使用、汉语评估与测试、汉语教学的文化因素、中国文化与国情以及教学观摩。教师队伍由老、中、青相结合,年轻老师谦逊,极富亲和力;中年老师幽默风趣,并能根据学员的情况及时调整教学方案;老教师知识经验丰富,有深厚的文化文学底蕴。     

          这些老师的衣着谈吐与我十几年前离开中国时并无多大差异,如果以现代人的标准来衡量还会觉得他们中的一些穿着略显土气,想法略显落伍。课余闲谈时,一个老师坦率地说他对逛街毫无兴趣,只要一进商店,他就头脑发昏,眼睛发花,耳朵嗡嗡作响,因此购物事宜只好由太太全权负责。看来,这位老师并不是独一无二,因为有一件好笑的事发生了:两个男老师同一天穿着同一款式的衣服来上课。    

          生活上的随意并不影响复旦大学老师们在教学中的不断探讨,专业上的刻苦钻研。在“汉语教学的文化因素”课上,老师给了我们一个小测试:解释“无知少女”一词。学员们认真地将“无知”和“少女”按自己的寻常理解以及字典上的意思解释给老师听,岂知答案竟是:无党派、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性。听说这是当前提干的一个标准。真长知识啊!语音课上,老师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女生的嗓音会突然变成鼻音,好像鼻子不通似的。那是因为有些女生见到男生就激动,生理上随之引起了变化,内分泌不畅通,所以讲话瓮声瓮气的。有些女生为了引起别人注意,还会提高讲话音调。课后,学员们仔细观察,听到有个女学员嗓音尖而高就赋予她“女尖音/女国音”的美称。教“中国文化与国情”的王教授不仅板书漂亮,而且讲课时常常引经据典,将汉语词语烙有文化印记这一观点解释得清晰透彻、趣味横生。如君臣、师生、主仆、男女等词语的词序就体现了中国的等级观念;父子、母女、老少、子孙等则是以长幼为序。教“汉语语法”的是一位中年教师,第一堂课在学员们求知的眼光的注视下,不由微微一笑,说:“你们想让我讲些什么?你们在教学中有哪些困难?”然后根据一些学员的提议,将“的”、“地”、“得”的正确使用用一种全新的方法教授给大家,赢得了学员的好评。看到任课老师各有专攻,我好奇地问这些课程是否为各任课老师在大学所教的专业课。被问到的老师哈哈一笑,幽默地说他们都教对外汉语基础课,给我们开设的这些课程只是他们的“业余爱好”而已。“业余”竟如此专业,学员们啧啧称叹。

   “腐化”   

          听人说从国外回去的人花起钱来特别痛快,这与他们在国外时的精打细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许多东西看上去的确是物美价廉,如果当时没买,回去后肯定会捶胸顿足,后悔不迭。在班上一群学员中,论起购物,我算是最不开窍的。跟着其他人到外滩、南京路、淮海路、襄阳路等地去了无数次,但每次去只是Window Shopping 而已。因为我买东西的目的很明确,只给女儿买些小巧可爱的小玩意儿,然后就要履行公务——为中文学校购买教学用具,还要给自己买些参考书和工具书。因此虽然每次上街我总是很热心地为其他学员提供参考意见,帮着她们拎大包小包,但对她们的怂恿“你也来一件吧,在美国可买不到”却无动于衷。     

          在上海的大采购似乎还满足不了一部分学员的消费欲望,她们走街串巷,到处“刺探军情”,旋即开始了另一轮的消费大战。香港的避风塘螃蟹,四川的麻辣火锅,东北的白菜粉条,街上的炸臭豆腐,上海的夏日凉面……都不必一一细说了。更有的学员半夜三更才吵吵嚷嚷地回来,一问,原来是去做了头发护理,面部按摩,全身推拿,甚至还去洗了牛奶浴。整个一个“腐化”!两三个人“腐化”了还不够,还硬要把全班人拖下水。在她们的反复说教下以及神乎其神的描述中,内心动摇了,有选择地想去尝试一下“足疗”,不是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吗。     

          和一位老师结伴而行。进了足疗室,接待的是一位看上去饱经风霜的老师傅,顿时轻松了许多。先是将双脚浸泡在一桶热药水中,约30分钟,然后师傅将双脚取出,一只脚用毛巾包住,保温,另一只脚进行穴位按摩。老师傅一边按摩一边解释各个穴位的功能,讲得头头是道。对我的评价是:总的来说身体状况良好。心中暗喜,多谢父母赐予我的这副健康的体魄。不料,老师傅话锋一转,“你的胃不大好。” 见我脸上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师傅说:“现在觉得怎样?”话音刚落,只觉被按摩的部位疙疙瘩瘩的,一阵酸痛从脚底径直上传,疼得我脸色都变了。“刚才的穴位是管肠胃的,如果感到疙疙瘩瘩的就说明有问题。如果你现在还没觉出胃有毛病,我提醒你要注意。”老师傅善意地解释着。顶着一头虚汗,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心想:预防性的话谁都会说。    

          谁知,第二天肠胃就做起怪来,折腾得我两天蜷缩在床上,连学校组织的参观游览也去不成了。这下,我对这位师傅的祖传足疗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由得也加入了游说队伍中。有几个老师经过足疗,治愈了多年的脚疾,高兴之余按着国外的习惯付了小费。最基本的足疗只有25元人民币,这样的“腐化”,我也“腐化”得起,也愿意被“腐化”。  

    逛书店  

          朱家角是上海新开发的一个水乡旅游点,听说并不比水镇周庄逊色。在旅游车上,导游首先热情地向我们介绍了上海的概况,然后很自豪地宣称上海还是一个文化城市,人们的素质高,这可以从上海市人民喜爱读书这点看出来。每次的书展人们都要提前到门口排队,以致展馆不得不提前放人。当时只是听听而已,直到那天去了上海书城,见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得惊呼“人满为患”啊!     

          明州当地的Barns & Nobles 书店,里面有为读者设置的桌椅和沙发,还有为小读者建立的读书乐园,在书店中央还有一个小咖啡厅,专为读者提供饮料和小食。书店环境幽雅舒适,学习气氛浓厚,几个小时不知不觉就溜掉了。上海书城与Barns & Nobles 相比可谓大相径庭。走进书店,随着摩肩接踵的人群挤上了电梯,只想找没有太多人的楼层下来,谁知楼楼爆满。不用说,出售初、高中复习资料、考试指南的那层楼最火热。每层楼上五六个收银员一字排开,忙得不亦乐乎,可付款的人们还是排成条条长龙。环顾四周,只见许多人竟然挨着墙壁席地而坐,人手一册,读书“不闻车马喧”。我旋即转到少儿读物区。这里的情景与其他读物区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读者大多是全家人一齐出动,不仅墙边坐满了人,书架前的地上至少也坐了三排人,要想从书架上拿本书,一定要穿过这三条封锁线。眼光一扫,看见一个小学五六年级模样的女孩坐在阶梯上正捧着一本大部头津津有味地读着。我暗暗赞叹,国内基础教育抓得就是紧,小小年纪就能读这么厚的书。突然,耳边传来一阵争执声,扭头一看,是一对约摸七八岁的孩童。可能是他们正在找寻什么,又找不到,最后女孩儿找到了,只听她对那个男孩儿说:“睁大你的双眼!” 用词如此犀利,我又是一惊,哇,厉害!    

          被上海市人民的读书热情感动着,被一股股的人流的热浪冲击着,在这茫茫人海中,我已无心精挑细选,捡了几本书、几张 VCD,连买书的收据也不想花时间让书店开了,费了好大劲,找到同来的老师,不无遗憾地匆匆离去。    

    

          负责培训的老师总是说,两个星期的培训时间太短,最起码也应有四个星期。我们一边应和着,一边开始想家了。这样的培训班对复旦大学的对外汉语教学来说还是第一次。因为不太了解教学对象,课程设置以及授课内容针对性不太强,这是此次培训的一点儿小小的遗憾。但从对教师自身的教学理论、语言知识的提高方面来讲,学员们均感受益匪浅。   

          除了专业上的收获外,很多老师更是“满载而归”,“超额完成任务”,不得不提醒她们小心登机超重, 不然可就得不偿失了。我虽没有其他学员臃肿的行李,却有一件引人注目的教学用大算盘斜挎在身上,这是我和另一位老师汗流浃背地在福州路上足足走了大半天的时辰,出入了无数个办公用品及算盘大王的店铺后才寻觅到的。这件“古董”不仅招来了国内人的注视,也吸引了许多外国朋友。其中一位外国女士竟羡慕地开玩笑说,如果你嫌带回美国太麻烦的话,我帮你买下来好了。我报以会心的一笑。    

          有了前次“打的”的经验,临行的头天晚上打电话到“大众”预约了出租车。清晨,出租车提前五分钟来到楼前。司机帮我放好行李,互道早安后,驱车驶往浦东机场。车上司机和我唠起家常:上海的变化,工作的艰辛,学生的不易……一路畅通无阻,一眨眼功夫出租车就停在了国际航班大厅前。熄火,停表,推来行李车,结账,开发票,人民币125元。一切办理得中规中矩的。“零头不用找了,谢谢师傅!祝您今天好运!”     

         步入机场大厅时,不禁驻足回头遥望。此时太阳正从薄雾中冉冉升起,天空渐渐明亮清朗,又是一个美丽的早晨。愿上海如复旦大学的校名所蕴寓的那样——日月光华,自强不息。     

    

    2004年9月于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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