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绿浅蓝

千堆雪

1

浅蓝就这样认识了深绿。 很多年以后, 浅蓝这个名字已经灰飞烟灭, 深绿却仍然记得关于浅蓝的一切。 深绿从不曾说出关于浅蓝的故事, 但是每一个点滴都在他的心中, 仍是那么清晰感人。

深绿常在夜深人静, 万籁俱寂的时候想起浅蓝。 他会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微笑地想起浅蓝竟曾是一个爱酒的人。 浅蓝的声音象微微气泡的起伏, 随即关于浅蓝的一切都消逝了。

2

浅蓝的生命已然逝去, 这世界已再没有她的印记。 但浅蓝的心灵仍在飘忽地来去, 仿佛还在等待, 还在寻找。 很多年以后有人说曾见到浅蓝, 已经老去的浅蓝出现在中国南方一个叫做安平的小镇上, 沐浴着南方温暖的阳光, 仿佛是在品味人生中一些曾经缺失的日子。 也有人说曾在佛罗里达的海滩见到浅蓝。 她痴痴地望着海潮来去, 眼角竟有了沧桑的泪滴。 关于浅蓝的去向就是这样模糊不清, 没有人相信浅蓝其实早已经辞世而去了。

3

浅蓝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人。 因为同样的简单, 深绿成为了浅蓝生命中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浅蓝常常坐在窗下, 慢慢写下自己的心事, 自己生命中的点滴。 也难怪深绿就成了一个经常出现在浅蓝记载中的人。

到底是如何相识的呢? 浅蓝也难以说清。 很多年后有人见到浅蓝当年写下的文字, 有着这样的记载: “认识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一个让我没有勇气走近的人。 他的注视令我战栗。 欢乐和恐惧令我战栗。 我不知道该向哪里去。”

4

真实的浅蓝终生没有能够找到她要找的人。 某一天浅蓝曾叹息着对深绿说”要么太早, 要么太迟”。 浅蓝对深绿, 深绿对浅蓝都说过很多的笑话, 但这一句话留在了深绿的记忆里。 这句话让深绿想起这样的情景。 他沿小路而走, 不觉走到一条小河的旁边。 河水清澈, 依依向远方流去。 他正要离开, 忽然留意到一片树叶在离岸不远的河水中打转。 那叶片几乎是金黄, 却有着红色的叶脉, 细看之下, 那颜色也有几分动人。

他望着那落叶在水中漂浮, 忽然有了些心动。 正要伸手去俯拾, 一阵风吹来, 水花忽然有些急, 那落叶倏忽而去, 几乎立刻就消失在河水的下游了。

5

很多年以后深绿想起浅蓝, 想起浅蓝说过的太早和太迟的话。 他坐在百叶窗下, 阳光从窗叶的缝隙中落下来, 是一片模糊的光亮。 细细的飞尘在阳光下飞舞, 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他伸出手去触摸阳光, 似乎感到了浅浅的温暖。 他记起浅蓝的声音也有这样的温暖, 似乎还有更多的活泼。 他注视着自己的手, 那被岁月磨砾变得苍老的手, 想象着浅蓝已经永远不见的身影。

6

和深绿一样, 浅蓝也一直记得深绿的故事。 深绿有一双明亮的黑眼睛, 更有一颗温柔敏感的心灵。 当年的岁月, 浅蓝读着深绿, 一如阅读自己。 她带着敬畏看着深绿, 那种相似让她震撼。 常常, 她会觉得, 在自己与深绿的目光背后, 有一颗如此相似的心灵。 如此相似, 以至于注视着深绿就如同注视着自己, 读着深绿就如读着自己。

深绿也记得, 记得浅蓝流泪的那一天。 那一天浅蓝的泪水无声地落下。 四周很静, 很黑。 浅蓝的心都灰了。 其实预兆无处不在, 为什么就不曾留意呢? 浅蓝回忆着以前的种种, 意识到预兆无处不在。 那分离的预兆, 早已写满了天空, 为什么浅蓝就不曾留意呢?

7

很多年以后浅蓝已经消逝的无影无踪。 浅蓝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也已经磨灭殆尽。 曾经认识浅蓝的一两个人似乎还记得浅蓝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她活得简单而又认真, 是人群中平凡的一个。 她喜欢热闹, 也不介意独处。 有人还依稀记得她是一个爱写诗的人。

除了深绿, 没有人知道浅蓝内心深处曾有过的挣扎。 深绿感到了隐隐的灼痛, 尽管他面前的浅蓝笑意盈盈。 他从笑意中看到了轻轻的失落, 好象从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晶莹的泪水。

8

浅蓝想起了这样的诗句 “你的一滴眼泪, 在我就是倾盆大雨了。 你泪流满面, 叫荒野中的我, 到哪里去躲避呢?” 她仰起头, 看到星光闪烁的夜空。 离别的征兆已经无处不在, 浅蓝终于留意到了它们。

那个早晨, 浅蓝坐在车里, 竟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深绿。 冬天的风挟裹着深重的寒意, 让路边的深绿看起来那么孤独。 浅蓝快乐地想喊, 张开嘴却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 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汽车呼啸着无情地带走了坐在里面的浅蓝。 深绿被孤零零地留在路边, 像是留在了另一个时间和空间。 而他, 根本不曾留意到浅蓝的出现与远离, 更没有留意到那个早晨被命运扼杀的相遇。

9

很多年以后还有人记得这次失败的相遇。 这个人就是浅蓝。 浅蓝在海边走来走去, 竟然从涛声中听到了深绿呼喊着她的名字的声音。

这声音穿越了那个冬天早晨冰冻的空气, 穿越了世故人情万千的阻隔, 穿越了已然流逝的很多个寒冷的冬天和明亮的夏天, 穿越了很多的泪水和期待, 终于在这一天来到了浅蓝的耳边。

浅蓝无声地哭了。 潮水接踵而来, 像绵密的低语, 像压抑的呐喊, 一浪又一浪, 涌向浅蓝内心深处那伤痕累累的沙滩。 那潮声是如此温柔慰贴, 浅蓝的心渐渐平息。

10

深绿一直没有想明白一个问题, 那就是自己倒底是否爱过浅蓝。 对于浅蓝来说, 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浅蓝临死之前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深绿仍然不停地问着自己。 在深绿的生命中浅蓝像一颗流星飘然飞过, 留下刹那耀眼的光芒和之后依然灿烂的星空。 深绿记得浅蓝的一切, 但是他依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爱过浅蓝。 他安慰过她, 鼓励过她, 称赞过她, 想念过她。 但是他依然不能确定, 自己是否真的爱过浅蓝。

11

很多年以后浅蓝终于明白离开深绿也许是错的。 她发现自己如此眷念的, 竟然是深绿那温暖瘦削的肩膀。 有时候她会想起靠在那肩膀上的感觉, 想起那种亲切的偎依, 那种安详踏实的感觉, 那种心灵飞翔的感觉。

12

深绿在浅蓝离开后的每一个初夏种下长茎雏菊。 他记得浅蓝最喜欢这种花。 这种花随意地生长, 最后总是开出白色或者紫红色的花朵。 浅蓝说过她最喜欢花枝摇曳的样子。 深绿倒觉得那花枝摇曳的样子让他想起浅蓝。

很多年之后有人向深绿问起浅蓝的消息。 深绿总是笑笑说不知道。 那时候的浅蓝非常害怕别离。 谁又能料到, 这一次别离就是一生呢?

13

浅蓝是在不知不觉中爱上深绿的。 她喜欢深绿的声音, 那种低低带着磁性的声音。 她喜欢深绿注视她的时候那种独特的神情, 她爱上了那份专著。 她喜欢坐在深绿身边的时候深绿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她想起夏天傍晚苍茫的远山。 她喜欢和深绿在一起, 即使一个眼神也不能交换。

浅蓝编织了一个梦。 她把深绿秘密地放在里面。 她小心经营着这个梦, 希望它不会破碎。 在暮冬初春的日子, 浅蓝小心地放飞她的梦。 她看到五彩缤纷轻盈飞走的梦幻, 却感到肥皂泡在阳光下晶莹易碎的伤心。

14

很多年以后深绿常在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时候想起浅蓝。 那些被浅蓝打上烙印的日子, 在当时的忙乱和多年的尘封之后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自己与浅蓝的故事就象阳光与细尘。 在阳光之下, 纤纤尘埃也如此亮丽感人。 每一粒尘埃落下, 深绿都看到浅蓝的身影, 似更多的纤尘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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