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畔的小青鳥飛走了
我那位德高望重的同鄉、著名老詩人魯藜是從越南湄公河畔飛到萬里長城的青鳥。在奮斗、耕耘、奉獻和飽受「牛棚」的折磨之後,又逢日出,得以雪恥,名節揮光,神釆非凡,受世人崇敬。然寄塵何以無垠,終于在冬雪飛白中,悄悄地飛走了,享年八十有五。他沒有帶走「八斗」詩卷,留下的不是自視的「珍珠」,而是一條踩出來的「道路」。
他在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日的來函中,曾有一段坎坷人生的自我回味: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三十日,上天造出我時讓我過一日跨兩歲,一天之間等於七百多空白如零的日月。命呓形覍倩ⅲ瑢崉t讓我有生以來克盡扮演《伊索寓言》中那隻傍河缺水而蒙滔天之罪的小羊角色,也許我能引以為榮的是我多少賦有自我犧牲的氣質。因此,自從我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之春歸國,離開我那從幼年就開始飄泊的湄公河,投入祖國的革命斗爭。七十八年來,在法國殖民地或舊中國,曾不止一次逃亡,不止一次被捕被通緝。舊世界那些創造白色恐怖的反動者,將真理的追求者當作洪水猛獸是難怪的;而使我萬萬沒有想到的,一個不止一次在嚴酷的烽火戰場或抗美援朝的燃燒的土地九死一生者,卻忽然一日被文字獄株連在為中國神聖的文壇流放達四分之一世紀。然而,我還是怪自己性急。母親說我是一個不足月的出生者,我何必比別人搶先去獲取人生的陽光呢!如果推遲一天,也許我不會那麼名實不副。
如今一切已付諸流水,無須自怨熬了四分之一世紀的流放生涯。古有秦皇「坑儒」,今有「文字獄」,無獨有偶。現在既已上路,就邁開腳步走吧。我相信「天書」寫不盡赤子情懷,續篇有待「八斗」車載。閩江的水可以磨墨,湄公河的風依然為您吹響母親的童謠。
那是一九九零年秋,「艾青作品國際研討會」在北京召開。會上,有幸認識心儀已久的著名華僑老詩人、「泥土」的主人。一頭灑脫的白髮,一臉坦蕩的笑容,一串爽朗的「南音」,一見如故。他那南山翠竹般的軀幹,臨風挺拔,手的緊握力似乎超出年輪的規範,令人寬慰。
驀地,我的腦熒屏啟動了,列印出他從四十年代就廣泛流傳、激勵人生的題為《泥土》的詩篇:
老是把自己當成珍珠
就時時有被埋沒的痛苦
把自己當作泥土吧
讓眾人把你踩成一條道路
沒想到,在繆斯的殿堂裡、在詩歌的道路上,我們相遇了,從此一前一後地走在一起了。不,他在前頭走,我在後頭跟著走。可不是嗎?當他寫出《微雨中的兒童節》時,我還沒出世,成不了他這篇散文的讀者;當我讀進了他的《泥土》,而沾滿雙腿泥的時候,他己跨上了自己詩崖的頂峰—令人飽覽「風景這邊獨好」。他在一次來函中,曾寫了《光痕》:「我於人海裡/看見她站在那裡/我被驚駭,好像在銀河裡發現一顆最亮的星//可是當我停步回顧/她卻被人海吞沒/又如同一顆流星/沉入宇宙的深淵//而她那純潔的微笑/也像一片雪落在陽光裡/而我的心屝/卻永遠刻下一道光痕」。我想,瞭解他的人,是能感受到他的「光痕」的。魯藜老人對詩是非常執著的。同函,他還對《詩與人生》寫了自己的看法:
白髮當花看,人生是一首詩。
凡對名利敏感,必對詩歌麻木。
讓詩葉常青,不是工藝,而是一顆童心。
唯一留在珍珠的記憶裡是傷痕與淚痕。
讓生花妙筆如月金梭,在人生苦難的經歷裡織出彗n。
多餘也是缺陷,不拖泥帶水才是金子。
光怪陸離是雕虫小枝,蘊豐采廣的白描才是國手。
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九日,我趁出差之便,特地繞道到天津探望他,並給他送了我們家鄉的特級鐵觀音茶。他如獲至寶,抱在懷裡,雀躍起來,連聲說:「太好了。家鄉的茶葉是最好的禮物。」當晚,我請他和師母共進晚餐。有酒盈樽,詩話縱橫,可惜沒能舉杯邀明月,共遊閩江岸,放歌嘗荔香。但,他卻送我一把《泥土》。我捧在手中,喜出望外,竟一時忘了道謝。這可是他親筆揮書的,剛勁自如、龍飛鳳舞的墨寶呀!
魯藜的詩,一般是不押韻的,但這首小詩則押了韻,便於記憶,讀來朗朗上口,增強了號召力。文字平實得像老奶奶講的故事。然而,郤是現實生活多棱鏡照射出來的晶瑩剔透的一束光環,照耀著每個讀者的人生道路。魯迅說:「什麼是路?就是從沒有路的地方踐踏出來的,從只有荊棘的地方開闢出來的。」這裡,需要面對「踐踏」和「開闢」的壓力,要隨時被「踩」,被「荊棘」刺傷肌膚和靈魂。
每個人都年青過。年青容易氣盛,容易過高估計自己,過低評價別人,而「孤光自照」,不願「遙岑遠目」,不知樓外有樓、山外有山的境界,體會不了登高望遠,「一覽群山小」的廣闊胸懷。作者經歷過不同國度,不同社會制度的洗禮,他的心靈是高潔的。他熱愛土地,熱愛祖國,熱愛人民。他的詩是從生活的土壤裡培養出來的花朵,散發著沁人肺腑的幽香。他的《泥土》是崇高的,蘊含著純美的意境,莊嚴雅潔,達到了一個哲理的高度。就拿「道路」來說吧,他的人生價值和世界觀都在《泥土》一詩中鋪展出來了,因為他把自己當成「泥土」,經受了風風雨雨,陰晴涼熱的熬煎,讓眾人把他「踩」了四分之三世紀,才「踩」出一條堂堂正正的「道路」來。如今,您走了,但「道路」還在延伸。在魯迅的時代,「泥土」只有被「踐踏」和「開闢」才能成為「路」;在「改革開放」的新時期,作為「泥土」該怎麼辦呢?假如你要成為路,被「踩」、被「踐踏」似乎像老牛拉破車,跟不上時代巨輪的軌蹟。不但要「踩」,還得用推土機、築路機,才能開出一條富起來的道路。
話分兩頭。有一次,在深圳開了一次經貿洽談會。與會者大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闖出「道路」的企業家。主人介紹了所在地區的天時、地利、人和,特別強調了江南的氣候和肥沃的土地(我立即聯想到「泥土」)。會上發言熱烈。忽然,大會主席「突然襲擊」,請我發言。我一時無言以對,沉默了一會兒,集合了所有思維的神經,頭也忘記抬起來,用慢四步的節奏說:「我到過你們的城市,真是得天獨厚。近些年來,成績斐然。你們的每一個成就,都是一顆顆閃亮的「珍珠」。珠落玉盤,鏗鏘有聲,這是時代的弦音。
我是一介文士,但願你們在「珍珠」的照耀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永遠把自己當成「改革開放」的「泥土」,讓眾人一起,踩出一條康莊的「道路」。
一陣掌聲過後,我靦腆地說:「這是中國作協理事、北京《詩刊》編委、天津市作協、天津市文聯副主席,我國著名的歸僑詩人魯藜先生《泥土》一詩的寄意,我把它轉送給大家。」
湄公河畔的青鳥,悄悄地飛走了。請您放心在自己熱愛的祖國上空自由翱翔,俯瞰您的《泥土》被眾人踩成更加寬廣的「道路」。
道路一定會鋪滿「珍珠」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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