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笑语声声游黄石(三)

    出山       该回去了,尽管黄石一游并未尽兴。其实,哪次旅游不是走马观花呢?       想到进山的险恶,仍心有余悸。爸爸决定从山势较为平缓的东门出口。谁知,消防队员要烧树,清理防火带。因此,东门要关闭两天。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且不说从其它门口出山的险峻,单就路程来讲,那是绕道而行,将会花去我们相当多的时间。再三询问之下,说是只有赶在早晨6 点至9点之间出东门,9点钟一过,真的要封山了。       一早起身,全家做好了过“关”的准备。远远地对着黄石湖道了声再见,迎着初升的太阳朝东门驶去。       刚过钓鱼桥,就见一工作人员拦在路口,发给一些小册子并交待一些注意事项,如:车速不能超过每小时35英里,路上不能停车等等。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可以悠哉悠哉的欣赏东门的景色了。山里的清晨,雾气很重,水面一片迷雾漫漫,一些泉眼还在不停歇地喷射着热气腾腾的泉水,加上树木燃烧的袅袅烟雾,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雾里看路的感觉,好像眼前有层薄沙,怎么撩也撩不开,惺忪的睡眼,使劲揉也揉不清,心中空荡荡的,一点着落也没有。太阳越升越高,云雾渐渐变薄,然而强烈的阳光直射到眼睛上,连墨镜都起不了多大作用。谁说东门好走?何处又有坦途?       途中休息时,一个美国姑娘热情地告诉我们,翻过前面的“巨角山”就是南达科塔州。听后,心中暗自嘀咕,这不刚下了山吗,怎么又要登山了?又一想,领略了黄石公园的高山,那巨角山不过是一个小山头罢了。车接着向前开去。咦,怎么到了黄土高原了?只见公路两旁一片荒山野岭,草木不生。渐渐地,黄土变成了红土,连公路也像是由红土铺成的。开在这就地取材的公路上,甚觉光滑平稳。抬头远望,只见远处的高山修有长城般的建筑。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不久来到了类似长城的地方。原来这是公路两旁为安全起见修的水泥栏杆,此处的高度也有9000多英尺呢。下山的路上,还钻了两条山洞。问孩子,现在知道什么是翻山越岭了吧? 途经万古荒原       出了巨角山就来到了南达科塔州。那里的总统石像是一定要看的。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到达了Mount Rushmore 。走到宽阔洁净的观望台上,只见50州的州旗迎风招展,四位美国总统头像雕刻在对面的石山上。一种崇敬的心情油然而生,不仅是对四位美国总统,还对所有参加这项巨大工程的工作人员。孩子们还体会不到什么是庄严肃穆。在总统像前拍照时,她们又想出了古灵精怪的主意,拍照一定要四个人在一起。为什么?每个人要装扮一个总统,摆着他们的姿势,作出他们的神情。这一举动,招来游人一串串眼光,爷爷奶奶的一阵阵笑声。       在旅馆度过最后一夜。继续开车前往南达科塔州的另一奇观“坏地”。名字是由英文 Badlands 直译过来的。“坏地”就是破烂的土地,破烂的土地有什么价值?有没有什么看头?对Badlands 的译法我们一直争论不休。又是行环形山路。下车,第一眼看到Badlands ,立即被它的荒凉悲壮所震惊,嘴里仅仅发出“哇”的一声惊叹。这片坏地也是千百万年前的火山爆发后形成的,河道填平,高山变为沟壑,草木燃为灰烬,动物只留下白骨。如今,只有栖息在悬崖峭壁上的老鹰,盘旋在坏地的上空,发出凄厉的叫声。       音乐艺术家张鹰先生在游览了此地后,顿生创作灵感,即刻谱写了一曲“热土•黄昏”: 经历沧桑的热土,镌刻着斑斑泪痕; 美丽奇妙的黄昏,留给人们的记忆永存。 啊,时光在流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热土•黄昏,热土•黄昏...... 此曲用埙和巴乌演奏,吹奏出了不可言喻的另一个世界;它的孤独和寂静,神秘和永恒,空旷和苍凉演示了历史的悲怆和沧桑。       印第安人称它为坏地,早期法国捕兽者也称之为坏地。坏地,坏地,因为它被火山破坏了。除了一些飞鸟以外,没有一处生灵,没有一滴河水。然而,它能引起人们心灵的震撼,带给人们遐想的空间,令人感受大自然的威严,认知人类的渺小。我们谈论了对坏地的感受,最后爷爷归纳了大家的意见,称之为“万古荒原”。之后,我们还参观了早期动物的化石,竟然看到了猪、牛、马、狗、羊等的祖先。 返程       归心似箭。按计划我们如期踏上回家的路程。离开山地地区,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这回,我自告奋勇掌握方向盘。道路是笔直的,一路超过许多大大小小的车辆。听我不断称赞路是如何如何好走,车是如何如何好开,刚刚拿到驾驶执照的大女儿也心动手痒起来,提出要在下一站接替我。记得在开往黄石公园的山路上,爷爷曾开玩笑对大女儿说:“丹丹,给你一天$1,000的工资,让你在这路上开车,你做不做?”“不干!”女儿回答得非常干脆。       沐浴在金黄色的夕阳下,车上妈妈开始向两个女儿布置回去后的作业。爸爸听了为她们打抱不平,说今天我们还在度假。妈妈感到有些心虚,遂宣布今天没有作业,但明天爸爸妈妈上班,你们也要做作业。女儿同意了。爷爷奶奶则念叨起他们经营的菜园,菜地有没有干?番茄有没有熟透?菜心有没有长起来?瓜秧有没有结瓜?其它的蔬菜也该结籽了吧?       全城灯火辉煌时分,我们平平安安的回到了家。车刚停下,爷爷和爸爸就打着手电筒到后院的菜地去探视。像见到自己久别的孩子似得,爷爷高兴地连声说:“长得不错,很生猛。”       旅游的心情真愉快,回家的感觉真好。 2003-8-29, 于玫瑰村小山顶

  • 笔下游杭州

    《忆梌杭》 梦中常现, 西湖轻舟去荡浆, 柳浪拂面闻莺啼, 三坛映月明。 苏堤闲走人影疏, 花港观鱼戏水, 如来破昧灵隐寺, 玉泉香荼醉。 还是在许多年前了,小姑夫妇带我来到杭州。第一站,我们沿绿树成荫,山石多姿的一条清幽的小路来到灵隐寺。小姑父让我学看简介:灵隐寺,是佛教禅宗十大名寺之一。又称云林禅寺,天王殿的匾额就是康熙所题,因信笔写来“雨”部过大,无法写成灵字,四下望去,但见寺外林木丛丛、白云飘飘,灵机一动写下“云林禅寺”。相传东晋初年印度僧人慧理来到杭州,看见飞来峰,居然以为是从天竺国灵鹫山飞来的。遂面山建寺、谈法论禅,取名“灵隐寺”。寺院四周古树参天,庭院深广;寺庙对面,在飞来峰下是“冷泉亭”,亭后有水晶莹如玉,清澈明净的冷泉。白居易为亭题“冷泉”,后由苏东坡续写了“亭”字。 天王殿正中供奉着袒胸露腹、笑容可掬的皆大欢喜弥勒佛,两侧是两个形态威武,两个神色和善的四大天王像,又叫四大金刚。进入大雄宝殿,小姑说:“正中坐着的叫释迦牟尼,俗称如来佛祖。”佛祖像后壁是讲述佛经故事的彩绘群塑,主像是足踏鳌背的观世大士,只见她手持柳枝,却光着脚丫子;右边站有个托净瓶的仙女;裙带上有个穿红兜肚的小孩在跑。奇怪地问:“菩萨还没鞋穿?仙界还有小孩儿?”小姑父道:“回去送你一部《西游记》,看了就认识这些仙佛了。”跟着去数罗汉,小姑说:五百罗汉,无论从哪一个开始,数到你目前的年龄停止,那罗汉的形态就代表你的一生的命运了。 回程来到钱溏江边的六合塔,相传是为了镇压钱塘江的大潮而造,是东、南、西、北、天、地六合之意;另一说即佛家的六大规范:心和、口和、意和、见和、戒口、悦和。又有许多传说和典故,塔原名六和是为纪念孝子六和填钱塘江; 钱王射潮神后,此江改名成钱塘;还有武松在此出家,鲁智深在此圆寂等。 六和塔的建筑是典型的中国古典式宝塔结构,从外看有十三层的塔,里面实际只有七层。八面玲珑,每层塔尖之上吊挂着几个风玲,总计有108 个,随风发出清脆的铃声。作用?说是为美观和保护塔,防止在飞鸟落脚。上到最高层环塔四望:高瞻远瞩,四围是青翠的山林,远处是茫茫江水和著名的钱塘江大桥,还可一看杭州全景。 坐车路经虎跑泉,小姑父说:“这可是有名的天下第三泉,传说是其用虎爪刨出的,故而又叫虎刨泉,是杭州二绝之一。”来到玉泉,这里环境清幽,古木参天,碧草翠竹,鲜花似锦;寂静的园中偶尔几声清脆鸟鸣。吃午饭时小姑道:“杭州有许多名泉,听说虎跑醇厚,龙井甘甜,冷泉凉爽,玉泉清彻。现在可别再错过另一绝──龙井茶了。”茶到清香扑鼻,正好口干舌燥,心想一定好喝,入口大叫:“苦的?我要白开水吧!”引得大人们失笑:“小孩子不懂欣赏,辜负了好茶。” 走上全长2.8公里苏堤是被小姑父骗的:“苏堤春晓,一株杨柳一株桃,六桥对应六个风景,可美了,累了还可以坐车。”初时感觉不错,漫步闲走,两旁湖水拍堤,一条长长的甬道把湖水分开,风和日丽,西湖如镜;绿柳槮槮,轻拂游人;鸟语花香,蜂蝶纷飞,湖光山色尽收映眼中。站在六座桥拱上,去找寻每处对应美景:跨虹、东浦、压堤、望山、锁澜、映波。走了半天还不到头,开始无心赏景。我道:“骗人走这幺长的路,那有车影?累死人,不走了!” 中午时分到了池边立有一块碑“花港观鱼”。说是康熙御笔题词呢,因背后原本有其孙干隆的题词,所以又叫祖孙碑。花港呢是由花家山上的花瓣下落在溪水,而又沿着山脚流到此处一个小池塘形成的;自从宋朝内侍官卢允升在此养了红鲤鱼,才成了文人雅士的游览胜地。 进了花港,当然想观赏的美丽的鱼儿了,清澈的碧水环流在曲桥之下,起初没有见到多少鱼,但把饲饵投入水中,顿时水面就会浮起一群大大小小的红鲤鱼了;大鱼们抢到了面包一闪而逝,只留下大大小小圆形涟漪和小鱼在吃残渣。可能因又饿又累,午餐吃松子桂鱼时,觉得特别美味,弥补了半日的辛苦,至今还回味无穷呢! 游西湖的一天,比较舒服,坐在小舟上慢慢前行。舟女疏着一条长辨,以脚掌舵,双手摇橹,发出有节奏的吱吱声。四下望去,微波荡漾,两岸环翠,远山如画;清风爽身,太阳和暖。我将手插入湖水中,一阵渗透身心的清凉在扩散,几日的劳乏都消失了。小姑告诉我:“西湖三面临山,一面临城,十景之间可以互对,如苏堤春晓对雪峰西夕;曲院荷风对南屏晚钟...杭州三奇:孤山不孤,断桥不断,长桥不长。西湖的美,更源于有许多动人的传说,每一处景物都有一个故事。因唐代的大诗人白居易和宋代的大文豪苏东坡而名的白堤、苏堤;白蛇传中的断桥和雷锋塔,孤山上有林和靖梅妻鹤子的放鹤亭;西泠桥边有冷清清的苏小小墓。” 先到一处被绿柳环绕的小岛公园,里面有各种鸟类,不知是否都是莺呢?微风吹动,柳丝成成浪;鸟儿喳喳──应和这里的景名柳浪闻莺。使人体会到“波渺渺,柳依依。”的意境。都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如在雨中柳浪闻莺可会别有风韵?翠柳因雨水的冲洗变得更加鲜绿?鸟叫声在雨中加上了和音?在亭子中躲雨向不远处的湖面望去,西湖可会穿上纱衣,有一种朦胧美?! 登上“小瀛洲”,小小的湖心岛上还有四个小水塘,真是湖中有岛,岛上有湖,不负 “湖中湖”的美称。穿过九曲桥,来到我心相印亭,透过圆拱形门,看到那粼粼水波环拥中的三潭映月(清康熙题西湖十景时改成三潭印月)。瓶形石塔的中间是圆圆的肚子,上面有孔,内部是空的,三塔在水中呈鼎立之势。日光下的“三潭”没啥特别,据说每年中秋之夜,人们就在这三塔里燃灯点烛,烛光、月色,倒影于湖水之中,在三塔间相互映照,水面就会出现许多月亮,很是迷人呢。印了几个月亮?听说一共三十三个:天上的月、水中的影、每座塔的五个圆孔映出十五个小月亮及其倒影,再加上来西湖的人心中的月亮。可惜是来不逢时,见不到那特殊的美景。 小舟向湖中央湖心亭的驶去,在林木之中望去,湖面上遥遥隐现出一座小巧的亭榭楼阁,仿佛翠湖之中的一座画舫。此亭始建于嘉靖33年,后称振鹭亭,取自《诗经•周颂•振鹭》。 走进亭中,里面挂满了许多美丽的鸟儿,五彩斑斓,叽叽喳喳,只是不知名子。岛上杨柳,四周碧波,清风徐徐,湖水拂岸,有几叶小舟在水山之间。站在这里极目远眺,西湖的全貌一览无余,据说夕阳斜照或是下雪后又会是另一种更美的景色。是金辉遍岛还是雪亭相映? 记起苏东坡的《饮湖上初晴雨后》:“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看来游西湖观景时,再加上些诗文的陪衬,就会美而有韵了!

  • 走马观花布拉格(一)

    九月下旬,受3C的派遣前往捷克共和国首都布拉格,在美国驻捷克大使馆内演出了专场音乐会。成功的演出,快乐的旅行,丰富了我的阅历,拓宽了我的视野。愿将此行的观感呈现给读者。 Charls Bridge–布拉格的象征(9月21日,星期日)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终于在当地时间下午2点30分到达布拉格机场。美国驻捷使馆的二等秘书已在大厅迎接我们了(感谢陈灵先生妥善、周到的安排)。此君十分能干,以极快的速度办完一切手续,安顿我们在旅馆住下。“明天中午12时我来接你们到大使馆”,拜拜了。 旅馆叫Hotel Schwaiger, 座落在风景优美的高级住宅区,古老的建筑,崭新的设备,露天餐厅在后花园,花丛中隐现出石桌、石椅、遮阳伞……, 极为舒适,典雅。 检查完乐器,练习了一个小时,出去逛逛。前厅小姐帮忙要了出租汽车后,交给我们一个电话号码。嘱咐,“这个公司是旅馆的关系公司,不会受骗。”谢谢!人生地不熟的,小心了。后来听说,还真有“挨坑”的。 布拉格是一座美丽的古城。著名的景点如:Charls Bridge, Golden Lane, Old Jewish Cemetery, Prague Castle……, 均有一千多年的历史。Charls Bridge 座落在市中心,横跨Vitava 河,原建于900 AD, 1300 AD 改建,被称为布拉格的象征。桥旁许多艺术性极高的雕像,如耶稣受难……, 它们历尽了沧桑,见证着千百年来的历史,吸引着成千上万南来北往的观光客涌上桥头。身着不同服饰,操着各种语言,从清晨到深夜,络绎不绝。 画家们在桥面上出售他们的作品;精美的手工艺品琳琅满目…… 忽然,远处飘来阵阵悦耳的琴声,原来是一位老音乐家在弹奏一件我从未见过的乐器。好像是古竖琴平放在桌子上,但左手拨弦,右手按键。我向他请教。刚好他的英语也和我一样是“洋泾浜”,不要紧,音乐是属于全人类的,他兴奋地边说边谈,好像喜逢知音。原来这是欧洲的传统乐器,还附上和音踏板,几经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声音介乎于古钢琴及古竖琴之间,美妙绝伦。在午夜的桥头上欣赏着古朴、纯真的“古琴”声,宛若置身于世外桃源。 高水平的音乐会(9月22日,星期一) 今晚7时开始演出,而演出的准备自凌晨即开始了:手指灵活吗?气顺不顺?嘴唇松驰吗?“精、气、神”够吗……? 中午12时,使馆二秘准时来接,汽车开到使馆后门口,警卫手拿“探测器”围着汽车前前后后“探”了一遍。人,手提乐器进去;车,留在门口。 节目单几天前已印好,我们和文化专员、二秘一起把所有细节检查一遍,节目从头至尾演示一遍。 下午四点半,再次来到这里。演出地点在一楼的大厅,摆放这大约二百把椅子。客人中美国人,中国人,捷克人各占三分之一。六点半,客人陆续到来,互相握手,寒暄。一位中年的中国人向我走来:“这位是张鹰吧?我是中国驻捷克共和国大使—唐国强。”边介绍边伸出手来,短暂的交谈增强了温馨的气氛。随后,唐大使及夫人又转身与美国大使及夫人握手,交谈。此时,我不由得回想起以前随团赴国外演出时,也见过一些知名的大使,如:潘自立,王炳南,黄镇,姚广……,那时实在是级别分明,距离遥远。现在唐大使几分钟即开辟局面,有朝气,有作为,透过他,我看到了祖国巨大的变化。 演出共一个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我列出了丰富多彩的曲目,拿出了看家本领,力图展现中华民族古老的文化。第一个节目“孔雀”结束后,热烈的掌声超出了预期的效果。心里有了底,音乐会就在有起有伏的节奏中进行下去:“孟姜女”(埙独奏)、“走西口”(演唱)催人泪下;“摇篮曲”(葫芦丝独奏)把人带入梦境;中美歌曲联奏(“苏珊娜”及“康定情歌”)掀起了高潮……最后以“喜相逢”结束了演出。观众以极其热烈的掌声回应。谢幕六次,欲罢不能。 演出结束后,参赞、领事们过来观赏我的乐器,有人还小试一下。美国大使最兴奋,告诉我:唐大使感谢他安排了这次高水平的音乐会。文化专员表示要考虑安排再出赴欧的计划,因为音乐会的水平及效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在艺术天地里驰骋了四十多年的我深深地体会到:什么是艺术家最大的幸福?观众的掌声、赞扬。 (待续)

  • 燕园的半日

    距上次大半年后,我又一次回到了母校,徘徊在校园里。六月初的天气,夏天的表情已经酝酿到了八九分,但尚未到炎热难忍的程度。校园里草木蓊郁,绿意深浓,营造出一种气派、舒坦的感觉,让心情也变得少有的闲适惬意,一种游子返家的心境。 在京城,燕园的风景丝毫不逊色于别处的形胜,即便是与名震四海的颐和园、圆明圆相比。如果后者仿佛频频出镜的明星,它便是养在深闺的女儿,轻易不将如花容颜示人。但一旦谁有缘步入这处当年清朝皇族的私家园林,目睹它的姿容,定会叹若天人,惊诧不已。当年在此四载就读的自豪感,除了最高学府的名声,还有一部分是要分给树木、湖水、山丘的。记得毕业前夕,最后一次全班活动,大家沿着湖边漫步,面对朝夕晤对四年之久的湖光塔影,都有些恋恋不舍――但也只是“有些”而已。谁都不会怀疑,将来自己会常常回到这里来,让它的柳丝风片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因此,“相会未名湖边”成了告别时屡屡被提及的一句话。 然而走出之后,这种愿望却渐行渐远,渐告陌生。在生存的疆场上打拼,不是一个你是否乐意的问题。仿佛一段树枝,一截木板,被抛进了湍急的漩涡,只能随着水流载沉载浮。这中间会有多少变形和损耗?首当其冲的影响,便是心情变得粗糙麻木,多少浪漫的诗情随风而去,与时俱逝。这样,不知不觉中,这一个想法也淡漠了甚至遗忘了。刚开始是没有时间,后来有时间了,却又丧失了兴致。曾经有几次,留京同学聚会,曾随口问过坐在身边好几位,最近是否回过校园,回答一概是好久不曾去过了。听那口气,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遗憾。想想也是,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相反,谁要念念于这样的想法,倒是该被别人认为奇怪了。对于受现实法则操纵的人生,这种情绪毕竟更像是奢侈品,不但并非是不可或缺的,有时甚至是需要提防的。古人慨叹“难得糊涂”,适度的糊涂确实是智慧的另一种形式。因此,虽然这么多年来,回校也不下十几次了,但功利性都很明确,开会,采访,约稿,来去匆匆如同过客。 可是你为什么又来了呢? 诱因首先是外在的。春节后不久,即被单位派到颐和园北面的一所干部学校,接受一次为期不短的培训。从紧张琐碎的工作中抽身出来,上课,读书,生活一下子变得单纯了,就其形态而言更接近了当年的校园生活,某些蛰伏已久的念头于是重新抬头了。距离又为这个念头的实现提供了条件。于是在这个没有课程的下午,又打点不起读书的心情,第一次,在并无明确目的的情形下,脚步迈进了校园。 我从供机动车出入的西校门进校,右行经过留学生居住的勺园,楼前的网球场上,仍然有人顶着下午两点钟的炽热阳光挥舞球拍,脸上,裸露的臂上腿上,到处汗津津地闪光。再往南几百米走到顶头,从两幢学生宿舍楼狭窄的连接处穿过,向东一折就看到了西南校门。四年中,我走得最多的就是这一道校门了,不论是到海淀镇的新华书店买书,还是坐332路进城,它都是必经之处。如今校门依旧那样窄小朴素,将一份亲切熟悉的感觉牢牢地框住。继续东行、北折,走过二十九楼和三十楼之间的柏油路,从当年栖身的三十二楼门前经过,一直向东走到贯穿南北的主道。这是我喜欢走的一条路线,却说不出什么原因。几年履迹不至,三十二楼门前原属北大出版社的平房院落,和西侧被铁丝网围起的晒衣场,已经变成了高楼,映衬得周围原来的楼房愈加老旧低矮。 校园明显地比当年热闹喧哗了。 时常有轿车从身边驶过,过路时要小心提防,而当年,只需留意自行车。那些拥有自行车的北京同学,曾经让大家羡慕不已。如今招生规模扩大了,学生人数多了,各种会议也多了,走在主路上不长的时间里,就有两人向我打听,去某某教学楼参加某会议该怎样走。在这个越来越开放的校园里,不会有人想到“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每个学生都知道,走在身边的人,很可能只是一个访客,一个来听免费的讲座的外校学子,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慕名而来的游客。从海报上,看到剧院在上演某出话剧,面向社会售票。但更突出的变化,还是随处可见的新建筑。最引人注目的,是三角地的东北面,当年的学三食堂和大饭堂,已经被两年前落成的北大百年纪念学堂取代。隔着马路,东边,当年杂草丛生的一大片空地,更早一些时候,就矗立起了几幢智能化的建筑。这些样式、质材都颇具现代风格的建筑物,诉说着百年老校新的生长。 难得有这样的闲情。在三角地东侧、教工宿舍楼背后,我找了一排被树荫遮挡的长椅坐下。长椅仍然被漆成墨绿色,我最熟悉的颜色。当年,在图书馆前,未名湖边,环湖的小山坡上,许多排这种颜色的长椅曾负载过埋头苦读的我。搁放在旁边的书,有时会从长椅的缝隙间漏下去。随着年级不同,它们的内容也变换不止。显然,经历这么多年的日晒雨淋,我此刻落座的这排椅子,该是和别处的一样,已经换过好几次了。头上,透过树叶筛落几片阳光,在脚边活泼地抖动。 这个地方,果真曾经属于过我么?风景与当年殊异。那时,凡是参加人数众多的大型活动,多是安排在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大饭堂里,像新影片的放映,每年的新生入学迎新会,每个节假日的学生会餐,请第一次夺冠的中国男排来校作报告,等等。它可是名副其实的多功能厅,虽然当时还没有这个词汇。大饭堂南面,学三食堂东侧,曾经有一片开阔的、方方正正的柿树林,根据两点之间直线最近的原理,中间被踩出了几条西南东北方向的斜道,学生们在树下往返穿行,络绎不绝。柿子成熟时,经常有果实坠落,摔碎,摊开一片金黄滑腻。每年毕业离校前,这里也成了毕业生处理旧书的摊点。如今树林已经荡然无存,成为这一片密不透风的建筑群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过来人,不曾千百次用脚步丈量过,不会知道这一小块地方的变迁史。俱往矣。但此刻我不能肯定,我的记忆是否准确还原了当年的面貌,是否有某种程度的走样变形。 一个低年级模样的学生走过来,迟疑了一下,问:请问我能坐这儿吗?我向旁边挪动了一下,给他腾出地方。此刻,旁边的几排长椅正裸露在已经开始西斜的阳光下,无遮无掩。他抱着厚厚一本牛津版英文词典,很快进入角色,口中念念有词。一张多么年轻的脸,嘴边一圈黑乎乎的柔软的短髭,额头上还不曾爬上一丝皱纹。 离开校园将近十七年了。有时想到这点,自己都感到恍惚疑惑:会有这么久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生命如行旅,折合成距离的话,这段时间至少占全程的三分之一了。且不论还可能遭遇种种不测,从而造成路面塌陷、中断,行人中途退场。那样的话,它所占的比重还会加大。 好在这不是一个需要求证的话题。十七年,月份牌也有十七本了,摞在一起的话会是厚厚一沓。如果一页页扯下来铺在地上的话,长度怕该以公里计了。即使再冥顽不化,想到这一点,也难以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即拿此刻来讲,一种游离感或者说是错位感,摇曳着从心头升了起来。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劲,仿佛擅自闯入了一处陌生人的私宅。 这里是校园的中心地带。正是下午的上课时间,成群的学生们从身边匆匆走过,脸上写满开朗的、阳光般的、朝气蓬勃的表情。青春的美,青春的骄傲,在六月的背景中,一点也不遮拦地绽放着。不,应该说喷发更恰当。一份这样的神情,就好像一滴洇在宣纸上的墨汁,很容易就晕染出一片,何况有那么多张年轻的面孔? 当年这样的神情一定也曾经写在自己的脸上。这是青春最可信赖的标志,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不会有什么区别。即使这片校园的布局、建筑、风景将来可能变得面目全非,只要充满这样的神情,校园依然是校园。“啊,青春,青春,你什么都不在乎,你仿佛拥有宇宙间的一切宝藏,连忧愁也给你安慰,连悲哀也对你有帮助,你自信而大胆,你说:‘瞧吧,只有我才活着。’” 此刻,在自己接近四十岁的年龄,忽然想起了屠格涅夫中篇小说《春潮》结尾处的那一大段话,胸间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羡慕,带着一缕秋风抚面的悲凉。 但时间的流逝不可能没有痕迹。根据某种自然界中的交换原则,它在剥夺的同时,也回赠了一些什么。一种过来人的感受,执拗地逼迫我把思绪投向将来,为眼前的姑娘小伙子们。此刻,他们拥有同样的亮丽青春,仿佛同一片苗圃里整齐的幼株,但十年后,二十年后,谁的命运会胜过别人?谁比谁活得更长?如果有一面魔镜,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未来自己的情形,我相信会响起一片嘈杂的喊叫叹息之声――有欢喜、自豪、洋洋得意的,但恐怕也有相当多的会是惶惑、沮丧、黯然神伤。那个迎面走来的漂亮女生,脖颈挺直,脚步轻盈,每个细微的动作中都流露出高傲矜持,将来也许只是个慵懒的主妇,每日相夫课子,精心呵护富足而平庸的家庭幸福。那个被簇拥着的学生干部模样的小伙子,看他滔滔不绝的样子,心中一定对前程胜券在握,要让他相信将来他或许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怕会被当作敌意的侮辱。而旁边的听众之一、某个平时从不惹人多看一眼的角色,因机缘凑巧,说不定反而会鹤飞冲天一鸣惊人。每个人都只是一块其形混沌的泥巴,最后会成为什么样子,固然要看各人的意愿,还要看时间雕塑师如何出手。常常,画龙点睛的那一笔,恰恰出自后者。 经历会使一个愚钝的人变得聪明些。我并不是故弄玄虚,这么多年来的闻见,让我敢于这样概括言说。悟性当然重要,但悟性也是被时间之水浇灌培育出来的。 回到当下,最想说的一句话是:真羡慕他们拥有大量的时间。此刻,无穷感在他们心中,一定和惶惑感在我心中一样充塞涨满。拥有这点,他们便拥有了挥霍的资本。不但可以把梦做得极尽妖娆,还可以适时地调整修订,如同用橡皮擦去一处笔误。富足的时间允许他们犯错误,走弯路,重新起步。对于人生的许多玄机来说,时间都是最隐蔽然而也最可信的原因,是归结和谜底。我们雄心勃勃或是万念俱灰,可以有许多理由,但最根本的一点,往往就在于从当时所站立的位置望出去,在被暮色吞没之前,那条浅白色的时间之路还有多长多远。 然而在这点上也存在着一个悖论:这个绮思缤纷的年龄,只有极少数人才真正明白时间之手翻云覆雨的本领。等到他们领悟到这点时,时间偏偏已经变得不多了――这样的处境,只能说是上帝的安排,为了某种我们至今不能明了的目的。 我忽然间为他们着急。我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将和我一样,基于毫无理由的乐观,把光阴当成无休无止的资源,满不在乎地轻抛虚掷,到将来的某一天再懊悔不已。但我无法提醒。即使我说出来,也没有人理解和在意。因为有些事情,只能依凭自己的体验,切实地走上一遭才行,像童话里那只尝遍苦头才吸取教训的小羊羔――她终于明白,大灰狼不管甜言蜜语还是凶神恶煞,都是为了吃掉她。 如果一切从头开始,你会怎么样? 对重返旧地的游人,我相信这会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想法。当一个人最重要的一段生命是在它的怀抱中展开的,这个地方尤其能够成为一处启示之所。我们对于生命的觉悟总是滞后一个拍节,每每在无可挽补的日后,才意识到当初应该如何行动。告别童年,才会意识到孩提时的无忧无虑多么美好;步入中年,才懂得珍惜青春的梦想,脚步的轻快,为虚掷的光阴懊恼不已;跨过老年的门槛,则追想中年的游刃有余左右逢源。最后,病榻辗转弥留在际,才能对整个人生有醒豁的认识。我们总是用无数次的错谬揭示一个生存的悖论。然而生命是单行道,一切不可逆转,已经发生的无法收回和修正,就像射出的箭,即便发现方向错了,也只能眼睁睁地任它呼啸而去。 谁能说得清,我们生命中有过多少次这样的偏离,如果不是更为糟糕,完全错失了方向的话? 于是便有了一个词“假若”,围绕它衍生出一场场白日梦想。它是一副廉价的安慰剂,一种无须兑现的允诺。我的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曾把臂章上表示小组长职务的一条杠涂改成三条,过一下当大队长的瘾――我的想像其实是同一种伎俩。它的效力仅仅存在于想像的当时。谁都知道这是愚蠢虚妄的,然而很少有人有足够的明智,能够完全避开它的诱惑。在想像中,我就曾许多次修正我的大学生活:四年中,我应该学会如何读书,应该多读那些值得读的好书,应该把外语学好,应该有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毕业前应该考研究生,那样有可能留在校园里当教师,人生可能是另一种更合乎本性气质的、因而更为我喜欢的方式。应该。。。应该做许多因为当年未做而今天倍感遗憾的事情。就像陀斯妥耶夫斯基《白夜》中沉湎于幻想的男主角一样,在某个瞬间,我甚至被自己的想像打动了。 然而,再进一步推想,如果这些目标果真达到,是不是就没有遗憾了呢? 不会的,顶多是用别一种遗憾取代此一种遗憾罢了。生命有千万种可能性,人只能遭遇其中的一种最多几种。围城之喻每每被描摹婚姻,其实适用于整个人生。任何一个达到了,都会向往别一种陌生形态的生存。“既得陇,复望蜀”也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罢,都是对此种心态的不同侧面的状写而已。 不知不觉中,阳光从树冠边缘照射过来,我眯起眼睛。很短的一会儿,日头已经沿着自己的轨道西移下滑了若干距离。我站起身,把刻苦攻读的小师弟独自留在那儿,走到西边三角地,浏览起告示牌上的内容。这里历来是校园里的信息发布站和集散地。电影海报,讲座信息,戏剧节的演出剧照,优秀论文奖获奖者名单,学生暑假远足队征召队员的启事,五花八门。尤其是个人张贴的的小广告,和当年比,从数量到品种,都丰富了许多。自荐当家教,图书转让,寻找合租者,征求某一学术话题的对话伙伴。。。。。。我随意而兴致盎然地读着,一些触动我类似的记忆,另一些则让我了解到今天的师弟师妹们色彩缤纷的新生活,不由升起一缕羡慕。一页很不起眼的信纸触动了我。上面用签字用的粗笔画水笔写了几行字:都说踏进燕园的是天之骄子,可为什么每天我都被莫名的烦恼缠绕?盼您伸出援助之手,帮我解开心中的死结。典型的青春式表达,真诚和夸饰并行。可能是因为还有些犹豫不定,他并没有写明自己是谁,住在哪座宿舍,而是希望对方留下自己的房间号。 如今“成长的烦恼”是一个经常被提及的说法,这显然说明人们更加关注生命本身了。报刊电视,都开设相关栏目频道,试图为情感的困惑指点迷津。各种心理励志类的图书,更是铺天盖地,占据了书店不少的柜架以及热销排行榜的显要位置。 回想起自己栖身燕园的那四年,十七到二十一岁,正是灵魂的地震活跃期。那种滋味,相信每个过来人都不会陌生的,只不过因为环境不同,引发的事件不同,特别是因为各人气质、性格差异,感受的程度不一样罢了。我自觉属于那种敏感内倾型的,遇事难以释然。阅历简单,情感懵懂,思索能力也很薄弱,再加上耽于幻想,因此心灵所受的激荡更持久,成熟的步伐比别人要慢上一个节拍。灵魂深处常常充斥着纠结、冲撞、起伏,本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可以烦恼上好几天。振奋、喜悦也和消沉、沮丧一样,间歇发作,毫无道理。既有真实的憧憬,也有幻象的诱惑,来路和去处同样模糊难辩。天性本来就羞于向人倾诉,在一两次敞开心扉却受到轻慢的对待后,就更加自我封闭,试图向书中寻求解脱之途。但那时没有这样的指导读物。稍微沾上点边儿的,也是一些言不由衷的豪言壮语,什么都能和英雄壮举、社稷命运联系在一起,不过是意识形态语言的变体而已。 一次夭折的恋情与这种心态有关。在不短的一段时间里,没有来由地对自己轻视甚至厌恶,就像青春发育期的中学生讨厌脸上的痤疮。那么,这应该是一种自卑了,但为什么对周围一些老师、同学公认的佼佼者,却也时常用挑剔的、不信任的眼光打量看待,觉得不过尔尔?是不是看多了名人传记而导致的不切实的自我期许,从而处处以对照,而这种行为只能带来自我挫败?记得读雪莱、拜伦、莱蒙托夫,想到他们都是在二十几岁就告别人世,留下那么多至今传诵的杰作,而自己离这个年龄也不远了,却一无所有两手空空,顿时感到一种刺骨椎心的茫然和绝望。总之,在梦想浪漫爱情的年龄,当某一束闪烁的光试探着打过来时,我却叶公好龙般张皇地退却了。我当时还以为这是积蓄力量,以为对于一种最美丽的感情,只有完整和完美的自我意识和形象才能相称。但直觉还有后来的认识告诉我,那实际上是一种怯懦,一种朝向幻想的逃避。 许多年后,有一次和妻子聊起大学时的感受。她当年就读于旁边一所名牌大学,家又在北京,生活条件比较优越,而且性格远比我开朗。但她也说,那时经常感到压抑,不顺心,但也想不出明显的原因。同学间的磨擦磕碰,得意失意的小小悲喜,都不过是些过眼烟云,不足以解释那种持续的心理波动。这进一步证明了我的判断:这是一种成长的烦恼症侯。告别备受呵护、一切被安排妥当的少年时期,需要面对生活独自发言,但说什么、如何言说,尚有许多云里雾里的茫然。那一种暧昧的尴尬,仿佛季节的冬末春初,乍暖还寒。 然而再进一步思考,烦恼又何止于青年,何止于成长期。它是贯穿于整个生命之中的。只不过随年龄不同,呈现不同的面貌而已。那时,大家的理想都是成名成家,很有几分气干青云的豪情。如今聚会,如果交谈稍稍深入展开一些,更多的却是收入、职称、孩子、房子之类,而这些恰恰是我们当年所不屑的。同样,今天回顾当年的烦恼,想到曾经为某个不足挂齿的事情而心境起伏寝食不宁,如某门考试成绩不佳,某次发言失态担心被耻笑,也不免觉得好笑。再如,因为不能转到本系里另一个我更为喜爱的专业,我在很长的时间内深感郁闷。如今回想,这算什么呀?把它们置放在时间的坐标上看,简直不值一提。想下去,将来有一天,回想起今天苦恼、陷溺、耿耿于怀不能摆脱的种种,会不会也作如是观呢?我仿佛看见时间幽灵在遥远处点头。 然而,对于此时此地的陷溺者,超脱却是困难的。只有“跳出三界外”,才可能“不在五行中”,而我们却不得不在场。也许这正是造物的安排:如果消除了矛盾、苦恼,我们该如何处置自己的生命?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抱怨一天到头忙碌不堪,但倘若真闲下来,不用太久,我们又不知该怎样面对寂寞的挤压了。造物怜悯人,怜悯这种自相矛盾、慧根短浅的造物,所以要给每个阶段安排下特定的烦恼――也便是为生存安排了目标。这般想来,我们倒是要心存感念了。佛家称“众生皆苦”,但正是苦,才为生命作证,恰如疼痛可以证明知觉功能的正常。 与烦恼的对象千变万化相比,也许,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烦恼的感受该是相通的,血压、心跳、肾上腺的分泌变化,是它们共同的表达式。我们可以嘲弄一个人忧虑的内容,但应该尊重他真实的心情。楼下卖体育彩票,我们买了几注,互相逗趣,倘若中了五百万元大奖该怎么办。上小学三年级女儿出语惊人:她要买一大堆书包!对于她,成人的买豪宅购名车的梦想同样是隔膜的。 图书馆的东侧,当年宽阔的草坪大半已荡然无存,被扩建的新馆舍吞噬。只剩下很袖珍的一片,仿佛特意留给当年的学子追怀凭吊。四年中的许多个夏日傍晚,我仰卧在散发出温暖苦涩气息的草地上,望天空的云彩,怎样变幻着颜色和形状,偶尔飞掠过几只燕子,吱吱的叫声清亮细碎,像枯枝擦划过玻璃。一些缥缈的梦想也和云朵一样,飘来又逝去,了无踪影。 不久前清理旧书时,翻出大学毕业时的纪念册。起皱的封皮,泛黄的内页,翻动时一股霉味。它们如今已然成为生命的过去时态的物证,当年恐怕谁也想不到它有这种功效的。 第一页是全班同学的合影,就在图书馆东面草地上。大家列成三排,站在摆放好的长凳上,背景是草坪上的塔松,后面物理楼的飞檐,更远处,未名湖的水塔占据了照片的右上角。我站在后排,过长的头发衬得脸庞愈加瘦削,颧骨突出,两颊凹陷,一副不健康的样子。谈恋爱时,妻子看到照片,连说可怜,说让她想到了吃不饱饭的苦孩子。而现在,我却在为肚皮减下不去而发愁。 到底是学中文的,纪念册上每个人的留言都诗意盎然。如今看来,不乏虚夸矫饰之词,有些话连写下的人当时都未必十分清楚其意蕴,但谁也不能怀疑他下笔时的真诚,对自己、对未来生活的信心。“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样的话,只有青春做伴,梦想撑腰,才有勇气说出口。我写的是“生活万岁”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惊叹号。那时的心情,不但向往种种美好际遇,还渴望拥有苦难的经历。已经明白了生命将会是美与丑、善与恶、圣洁与龌龊等种种截然对立的品性的混合,因此,路途中的不可测知尤其是坎坷颠踬,反而具有一种奇异的、“恶之花”般的吸引力。 但不久后就明白,这毕竟有些矫情了。不存在去寻找苦难的问题,它总是蹲伏在某个地方等待你,根本无法避开。不久前,班上年龄最大的湖南籍同学,刚刚送别了他的女儿,一个聪明漂亮的十三岁小姑娘。她不幸患上一种罕见的、据称十几万人中才有一例的骨肿瘤,在两年病榻辗转之后,终于不治。这样的事情,在那时是无法想像的。但它真实地发生了,这就是人生。 人生如果是一块构图复杂、花色繁多的地毯,时光便是将其缓缓展开的那一双手,在每一个时间,都有不同的图案被显示。我们并不能预知下一分钟将会看到什么。 这当然是极端的例子。快乐的飘飞和痛苦的坠落都是少数,大多数人会被判缓刑,过着喜忧参半的、总体上说来是平静的日子,它们构成了生活的常态。可是,谁的心中没有伤口,谁能够总是睡得香甜,谁没有不愿却必须要硬起头皮面对的困窘?如果我们细想一番,就会惊讶地发现,和年龄一同增添齐头并进的,最真实的便是生命中的种种伤痛了:失望,冷漠,幻灭,破碎的感情,遭受轻侮的热诚。。。好在接踵而来的一个个日子摞上去,挟带着劳作、义务、责任、习惯、遗忘,让我们无暇去细细辨识和品尝这些忧伤,在日晷的移动间它们不知不觉地减弱了。但减弱并非消失,只是变成隐痛而已,它们还会随着某个提示而发作,仿佛受伤的骨节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仿佛遗忘的旧梦被催眠术唤醒。虽然它们单个地看都是可以承受的,但一年年的累积,层层叠叠的重量,也足以让心灵难以负荷了。 如果今天拿同样的问题――什么是你生命的愿望――重新问照片上的每一个人,我想答案应该大不同于往昔。“平平淡淡才是真”,我明白为什么这句歌词被广为传唱了。这是最容易得到的、最谦卑的、但却最可信赖的幸福。这是凡人的福分,是家常的青菜萝卜,是虽然不那么斑斓亮丽却十分受用的慰藉。一个人在开头时多半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视之为庸常之人的狭隘乐趣,直到有一天,在寻寻觅觅走了一大圈后,发现自己其实也是这个人群中的一员,而且,倘若不用心呵护的话,早晚还可能面临被逐出局的危险――平淡的幸福往往有着这样的遭遇。 依循着某种内在的逻辑关联,另一幕沉睡多年的场景此时浮现在眼前。记得有一年的校庆日,我坐在照片中那棵塔松下阅读,不知从何时起,旁边聚拢起了二十来人,大半已霜雪满头。好像相互间都有几十年不见了,因为每个新来的人走近,总会引起一阵子的骚动――握手,寒暄,常常是迟疑的辨认,以及确认后的大呼小叫。他们应该是五十年代初某一年级化学系的毕业生,因为屡屡听到当年的课程名称,高分子,有机化学,以及“三十年了”的感慨。看来此处是他们集合的地点,不明白为什么选在这里,而不是像通常那样,选在各系的办公楼中。我坐的地方距他们只有数米远,两三个钟头中,听他们谈论彼此的情景,这么多年的遭际,某几位受迫害而早夭的同学的不幸,嘘唏不已。从这些不连贯的谈话中,我仿佛看见了一连串的开头或者结尾,一幕幕浓缩的人生图景。 我为他们的不幸而怜悯,同时有一种自私的庆幸――这一切将不会降临在自己这一辈人身上。不会有政治的戕害了,那个噩梦的岁月已经过去。我那时尚不明白,恶运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女巫。当她攫取同学女儿蓓蕾般的生命时,显现的是另外一副面孔。 绕过图书馆正门西行,经过被铁丝网围起的第二体育馆的篮球场折向北面,走一百多米,就来到中文系办公室所在地五院了。对于我来讲,它的庭院是一具盛放回忆的容器,储存着生命最早的开放、憧憬的感觉,一种最温柔的、羽毛轻拂掌心的体验,一种轻轻的痒。哦,我感到心跳了。乡路带我回到童年,有首美国乡村歌谣这样唱。此刻,往事倒带,曾刻录在这条路上的青春的声音,被我的脚步踩响。 一定有不少人读到过这则轶事:有人问爱因斯坦,他的相对论说的是什么。大科学家幽默地比方:把一个人放在火苗上烤一分钟,他会感觉漫长得仿佛十天;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十天只好像一分钟。我们感觉的长短、疏密、深浅等,取决于成为我们意识内容的性质,取决于它给我们造成的影响。时间并非固体,而是可以膨胀或收缩,流动或汽化,上演自己的变形记。有一些瞬间可以有无限的长度,像一颗饱满的种籽,发芽,抽枝,开放一树记忆。 五院,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