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半三更的不速之客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夜半三更,有人敲门。虽没和谁结下冤仇,还是把俺吓了一跳。轻轻起来朝外一瞧, 什么都没有,难道真有鬼敲门? 带着疑虑再次躺下,敲门声又起,仔细一辩,那声音是从房顶上传来。一颗悬着的 心放下了,一定是松鼠之类的小动物闲得慌,在房顶戏闹。 可是,这敲屋顶的声音愈演愈烈,每到早晨三、四点钟它们就来聚会,声音就像人 在走动,好像是搞舞会,一会是跳迪斯科的脚步声,一会又是拉丁舞步,一会又是 沉重的慢三步。那天半夜三更又把俺吵醒,再也无法入睡。是可忍,熟不可忍,俺 决定起来与它们一博。披上衣服,来到房外,夜深人静,寒气袭人,不知是冷还是 怕,俺不由打了个冷颤。乘着夜色向房顶望去,光线不足,什么都没有看到。捡了 两颗小石子朝房顶投去,那石子沿着屋顶斜面,滚溜溜地差点砸到自己。 一夜没睡好,严重影响了抓革命、促生产、促上网。 同事们见俺无精打采,关切地问候。俺只好把这鬼敲屋顶的苦衷诉说。 凯瑟琳,就是公司里喜欢操心的管家婆,带着十分忧虑的心情说:“一定是老鼠、 或是松鼠,之所以你能听到这样大的声音,是由于它们不在房顶,而是在房顶与天 花板之间的隔层处。天啊,这本是我们的家,但这些小动物也在那里也安了它们的 家,并且封妻荫子,破坏力极大。” 俺一听,感觉问题挺严重,就问:“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 克里斯说:“杀死它们。商店里有卖气枪,无需持枪证,买一支连发的,很好使。” 那口气,就好像这些松鼠真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马克插话了:“我要是你,就毒死它们。给那里投放些毒药。” 凯瑟琳说:“万万使不得,若是这些松鼠死在那里,发出臭味,你得把房顶拆了才 能把遗体弄出来。最好是找家公司来帮你处理,要把它们先赶出来,再把洞补好, 只是你得花些银子。” 俺说:“只要解决问题,该出手时就出手,该花钱处就花钱。但我怀疑不像是松鼠 老鼠之类,因为动静很大,倒像是个头大的动物在屋顶。有没有可能是狗熊?” 约翰说:“狗熊不可能,浣熊倒极有可能。这些动物看起来胖胖的,但爬树上房是 能手。我岳母家里本是清一色的白色家具、白色地毯。一天早晨起来,她吃惊发现 满地毯的黑脚印,家俱也有黑爪抓痕。一查,在卫生间里发现一只浣熊,满身烟灰, 蹲在那里瞪着两只眼睛。原来它是从壁炉的烟囱掉进来的。” 凯瑟琳啧啧地说:可怜你岳母。 巴布说:“也有可能是狸猫。一年冬天,我一点燃我家的壁炉,从里面立即跑出六 只小狸猫,赶紧打电话让动物保护管理人员把狸猫带走。可那只老狸猫不干了,整 夜来报复我们。那年冬天,我们一直和狸猫做斗争。” 说了半天,我的问题怎么办,大家都没有提出解决的办法。没有解决的办法主要是 没有找到问题的根源。 俺从小处理问题喜欢从省钱的角度出发,从简单处下手。比如,自行车的胎瘪了, 先不急于扒车胎,先看看气门芯是不是坏了。电灯泡坏了,先不急于找梯子换灯泡, 先检查电闸处的保险丝是否烧断了。后来有了汽车,车在路上死火,先别着急把车 往修车行去拖,俺买瓶滑油器清洗济,先喷喷再说。 再后来,俺住在一美国老太太家,那房子刚好在飞机起落航道的下面,噪音极大。 老太太知道俺解决问题喜欢从简单处着手,并卓有成效,就指着飞机说,没准换个 保险丝就能解决这飞机噪音问题。 这不明摆着想让研究噪音的研究所失业吗? 那么,解决动物在房顶活动的简单方法又是什么呢?俺得先做假设,做什么事情都 要敢于假设,善于假设。假设动物只在房顶的上面,它们每天要上房下房,那么上 房顶的路经是什么呢?那一定是房子周围的树木。 实地考察,果然房子周围有许多树枝延伸到屋顶。锯树是最简单的方法,并且俺自…

  • 故乡的人

    新娃是留守在故乡土地上为数不多的人。 新娃是大姑的老二。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大姑的老大。大姑婚后多年不育,便领养了一个叫“赢才”的半大小子做儿子,谁知自有了这个儿子后,大姑就开始生育,并一发不可收。挨着个儿生了新娃、毛毛、留娃、冬女、七营、延青。由于赢才大新娃他们许多,又早年外出工作,新娃就是实质上的、血缘上的老大。 大姑长父亲许多,由于生育晚,新娃及其弟妹们就和我在一个年龄层。爷爷是他们的外祖父,每逢年过节,他们都要与我们相聚,常在一起玩耍。幼时结下的友谊永远不能磨灭,岁月流失,而他们的面容却愈加清晰。 2007年回了趟久别的故乡,也去了趟刘管村给大姑和大姑父上坟。去刘管村的车和行程都是由二姑家的独子亚平安排的。那天去的人有父母、姐姐、弟弟,还有二姑、二姑父及亚平,以及在县城洗车的留娃和留娃家婆姨。 车先是在乡间抹了一层薄薄柏油的狭窄的公路上行使,不多时便转入土路,后来停在一个堆满麦菅的场里。七营先闻讯赶来,招呼我们一行便往他家的窑里走。这时,一位年长妇女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死活不让我们去七营家,这位妇女是新娃家的婆姨。 农村人对辈分和长幼看得极重,新娃是老大,是必须停留的第一站,直接去了七营家,就属“越级”行为,表示某种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大家停下来,决定先去新娃家,并同时对亚平的安排出差提出了批评。亚平红着脸,七营也讪讪的。 新娃闻讯赶来迎接我们,我一眼看上去,看到的不是幼年时的新娃,而是一位完完全全的大姑父。他佻高的个头,一脸黑黝,充满了皱纹。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我们没有因此而隔生,新娃拉着我问长问短。我环顾四周,新娃的兄弟姐妹都来了,唯不见一人。新娃对我说,别找他了,他不会耽格他的挣钱的。 新娃知道我在找毛毛。毛毛比我长一岁,幼时与我关系最好,这次没见着,有些遗憾。毛毛是我爷爷最为喜欢的外孙,因为他最像我爷爷:勤劳、节俭、数着麦粒过日子、克扣自己。 新娃说:毛毛在外打工,去年挣了八千块,花了十块钱,心疼了半年。他一边在外打工,一边还回来务果树。家里的粮食堆得吃不完,都生了虫子。可还是舍不得吃。 我们来到新娃的院里,齐刷刷的一排石窑洞,进入窑内,炕席宽敞,案柜整洁。看来新娃的日子不错。我又看了新娃的院落,养的有鸡、羊、猪、牛。 新娃说去年腊月他的那头母牛产了仔,由于把牛缰绳栓的太紧,母牛回不过头来舔小牛,结果把小牛给冻死了,他心疼了许久。 我心里想:不对啊?牛应该在春暖花开时产仔,再经过水草丰盛和温暖的夏天,冬天到来时,小牛已长得强壮,便能适应严冬,大自然是多么的英明啊。可新娃的牛为何再冬天产仔?这不符合自然规律啊。 我把我的问题向新娃提出。新娃说:“现在还讲甚么规律,莫规律了,牛在什么时候都能受孕,跟人一样啦。”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大家在新娃家逗留片刻,又来到七营家。一看七营的窑院,比新娃家更加气魄。大姑的四个亲儿子,即新娃、毛毛、留娃、七营,他们自小就暗中较量,看谁的日子过得好。后来我也看了毛毛的家,得出的结论是:毛毛最富,七营次之,再次之是新娃,留娃最差,只能到县城去洗车。 一天前先见过留娃。他在延河边一间破房前开了一家洗车行,当看到他像非洲人似的皮肤,脸上布满了皱纹,母亲心疼地直说:看把娃可怜的。我的眼泪顿时就止不住了。我能做的,就是从口袋里抽出几张“毛主席”递给留娃。留娃摇着手拒绝着:额过得好着呢。 随后,车沿着延河向东走。不知是见到了故乡的人,还是故乡的土,那一路,我的眼泪就没断。 二姑的亚平和大姑的七营同岁,他俩关系就近。按照预定,七营要为我们做一顿正宗的陕北合洛(“食合”“食各”)。几位婆姨费劲地压着吱吱响的合洛机,合洛机下面是一只大锅滚着水、冒着蒸汽。这时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谜语:一个人姓嘎,爬在锅上就罢(拉屎)。 开饭了,大家每人捧着一只大碗。新娃没动碗筷。我问新娃为何不吃,他说他才吃了午饭不久。饭吃到尾声,新娃说他偿偿这合洛,只见他捞了满满一碗,两三下就见了底,他又捞了满满一碗,一连吃了三碗。 我的猜测是新娃其实饿着,不好意思吃弟弟的,看到剩下的合洛校多,就不客气了。 饭间我问新娃有几个孩子,新娃说他有两儿一女,大儿子已成家。说起他的儿子,新娃的脸色变得忧伤起来。他说就是为了箍他的那几面石窑,搭进去他小儿子的一条命。 那年新娃手里有了钱,便开始箍石窑。雇了一家开拖拉机的人,从沟里把石头拉到原上。他的小儿子那年十五岁,也帮着运石头。拖拉机在山区不规则的土路上行使时,突然翻入沟里,正好那次他的小儿子就坐在拖拉机上,当下毙命。 新娃说雇的拖拉机是熟人,不好对人家索求什么,人家给了五千块钱就算了事。 “前年”,新娃眼睛一亮对我说:“额花了五千块为小儿子办了弥婚,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加上吃饱,新娃显得十分满足。 “弥婚”也叫“阴婚”,就是给死去的人办婚事。曾在网上看到过陕西、山西一带有此风俗,结果给一些利益熏心的人提供了杀人市场:把人家活人害死当死人来卖。新娃一再声明他给儿子娶的女子可是有姓有名有娘家的。 吃完饭,我们便到大姑和大姑父的坟头去烧香、磕头。 大姑和大姑父二十多年前去世,当时他们并不应该是去世的年龄。大姑得的只是一点感冒,但他们没有看医生,而是请了巫师,装神弄鬼,结果把小病治成大病,大病变成死亡。 那年伯父和父亲回乡给大姑办丧,得知死因,伯父把鼻子都气歪了,叫来新娃等弟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骂得新娃几个弟兄“呜呜”地哭。 从大姑的坟里回来,路上,村里的人来看望父母及二姑。那些乡亲我无一认识,我只拉着毛毛四岁的外孙女的手。 刘管村之行就要结束了,当我们给大姑的几个儿子搞告别时,姐姐看到新娃家的炕上有一把用糜子杆做的埽把,就想要,新娃婆姨马上从柜里拿了一把新的递给姐姐。气得母亲直用眼睛瞪着姐姐,因为农村不让种粮,糜子杆也很奇缺。新娃特意给了我他家的电话,后来我按那号码试过几次,根本打不通。 姑父曾是彭德怀的兵,在宝鸡战役差点把命送了。原本复转后可留在城镇,但他眷恋的依然是故乡的土地,结果把一堆儿女留在了故土。 农村的生活比以前大有改善,我说的改善是和生产队那时的生活比,若是和现在城镇的生活比,他们的相对生活水平是下降的,就医疗保障来说与他们是毫无缘分的。 即使生活比以前有改善,他们也是用从事城里人不愿从事的行业夹缝里换来的。比如,新娃的大儿子和儿媳妇从事的是运送石块的工作,把山里的石头用拖拉机运到城里。这是项及其危险的行业,山区没有像样的公路,新娃他们又似乎与石头过不去,再一次翻车,把新娃儿媳的腿压断了。把人送到延安医院,医院接好了腿,但皮肤擦伤过于严重,需要植皮,而延安医院没有植皮手段。新娃联系到西安亲戚,尽管西安的医院有此手段,但医疗费用昂贵,光入院的首付就让新娃望而止步,新娃根本无法支付,最后又只好把接好的腿再锯掉。新娃儿媳锯腿时正值豆蔻年华。 故乡的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 香水的失效

    空气里突然少了一种味道,如同喝惯了浓咖啡,突然换了一杯白开水。回味过来,消失了的是香水的味道,它是伴随简的离开而消失的。 简是谁?如果你不认识她,读一下先前写的《香水的奇效》。 那天早上,是一个极为平常的早晨,简接到大老板的一个邮件:九点钟一对一会面。简以为是谈工作,穿着高跟鞋,飘着彩裙,夹着文件夹,当然也漂着散发在空气里的香水。 简走进大老板办公室时的情绪极好,出来时情绪极糟:简被通知她被公司的裁员给裁掉了。 早就预料着这天会到来,但还是在职员中丢下一颗重型炸弹。简不是唯一被裁掉的职员,与她为伍的还有十几个人。那天,公司笼罩在乌云密布之中,人心惶惶,厄运随时会降临到任何人的身上。 经济不景气,就像海啸,先是冲击着金融业,再席卷着大企业,终于波及到社会的每个角落,甚至是被人们遗忘的角落。 被裁掉的那十几位情绪各异,有的豁达开朗,有的情绪低落,有的说要好好休息一下,有的担心房子保不住了,又有的说要去阿拉斯加度假。简缺少了以往的开朗,默默地往几个只纸盒子里装东西,两行眼泪沿着重力方向不停地下落,在擦了粉的脸颊上划出两条泪痕。 大家向简送别,说些安慰的话。简那天特温柔,给每个人一个深情的拥抱,拥抱的还有那浓浓的香水。 简走了。曾经门庭若市的办公室突然黑灯瞎火。当大家感到空气里突然少了什么,方意识到简不会再来了。 简那次开车超速,香水发挥了奇效。在经济萧条面前,简的香水失效了,失效得无可奈何。大家想念简,想念她开朗的笑声,更想念那散发在空气里的、不情愿做布朗运动的浓浓香水。 附: 《香水的奇效》 曾读过一个文章,忘了作者是谁。文中提到可把女人比作茶水,年轻的像一杯浓茶,年老的像一杯冲了多次水的淡茶,只有这中年的女人,像第二、三边的茶水,正可口有味。 我认为把女人比喻成任何东西都是对女人不敬,对女人的不敬就是对人类的不敬。不同年龄层的女人有其年龄段的韵味,不是一杯茶水所能说得清楚。 但女人使用香水,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的讲究。假如有人认同女人是茶水,越老越淡,女人用的香水则是越老越浓。公司里的简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简五十开外,人高马大,性格开朗。每当她从我们的身边走过,我们的嗅觉、听觉和视觉都得到了充分的进化。先是一阵香风飘来,由淡而浓,随后是高跟鞋声,由远而近,再是彩色的裙子,像一片彩云飘然而至,随声而寻,醒目的是一双从来不穿袜子的、染了红指甲的、搭在高跟拖鞋上的脚。走过许久,她那散发在空气里的香水仍然不情愿做布朗运动。 简说她当年与中国国家乒乓球队推过几大板,细算起来,那年庄则栋尚未来过美国,她当时可能是与中华民国队对阵。其实简根本不会打乒乓球,充其量是跚跚学步,但简有一种勇往直前不怕羞的精神,这浓浓的香水就是最好的佐证。简没有意识到,香水除有美化空气,还有另一番奇效。 上星期,我随简去公司总部开会。她开车,我坐车。一打开车门,一阵更浓的香水从车里冲出来,顿时引蝶招蜂。简一坐下就启动车,在倒车的同时,一手把盘,一手系安全带。这才是高段位的车手,玩车与股掌之上。车一上路,她就开始忙活起来。她一边开车,一边打开手提包,先是摸出一个粉饼,往自己脸上拍打。然后拿出一只深红色的口红,对着车里的镜子往两片薄唇上涂。完毕,又拿出一只小细笔,拧了两下,抽出一个黑色小细刷,开始打扮她的眼睫毛。她要看前方,要看镜子,还要看后视镜,要把方向盘,要踩油门,还要踩闸,一心N用,我心里替她忙活着。 我想,你是在开车,又不是在你家的浴室。简收拾完毕,对我莞尔一笑,说了声“近来可好”。 我松了一口气,该好好开车了吧。谁知,她对我说了声对不起,便又从小包里拿出一瓶香水,从上而下地点喷。刚喷完,手机响了,简按了下手机:“哈罗!” 车先是在平坦的高速上行驶,然后拐入一条小路,下了一个大坡,转入一条小路。简情绪极好,轻车熟路,得意时,一个弯道,前面有人招手,示意她把车停下来。简尚不明白,仔细一看,那人身旁有辆闪着灯的警车,简说了声“坏了”,原来警察正“守株待兔”。 简在警车旁边停下车,按下车窗。只见警察还未走近就连着两个喷嚏,鼻孔扩张了许多,这一定是受到香水的刺激。简知道自己超速,但揣着明白装糊涂,甩一下头,非常自信地问:“有什么事吗?”警察说:“对不起,您超速了。” 简马上口气婉转,柔声地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很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实实在在对不起。”人高马大的简竟能像小鸟依人、柔情万般地求情,女人毕竟是女人,与身高无关。其实简孰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 警察要了简的驾照和保险,简紧张地等着罚单。可警察只草草地查看了一下,又打了一个喷嚏,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次不开罚单,只给你个口头警告。小心开车,祝你今天快乐!” “非常感谢!”简的脸上顿开了一朵牡丹花。 毫不怀疑,一定是这浓浓的香水,吸入警察的体内,产生天香般的奇迹,扰乱了警察的思维,得出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不过简的情绪显然是遭到了破坏,车速明显地减慢了,嘴里不停的说:“今天的运气不佳。” 我安慰简说:“你今天的运气实在好。口头警告,无记录,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但又保证了行车安全。一定是你的香水发挥了奇效。” 简想了想说:“对啊,应该是运气极好。”便又从包里取出香水,往身上喷了喷。 昨天见到简,她又计划与我去总部开会。我玩笑地说:“希望下次别遇到警察。不过遇到警察也没关系,有你的香水护驾。” 简开怀地大笑起来,那浓浓的香水和笑声一同向我袭来。

  • 太太开车

    老婆在国内叫爱人,在国外称太太。 太太这个词带有很浓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但太太开车却具有大无畏的无产阶级精神。我说的不是别人的太太,是自己的太太。 太太第一次单独开车,便体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还是在没有驾照的情况下。那是在我来美没多久而太太刚来美时,看着别人有辆车,自己拖家带口总不能老蹭别人的车,就一咬牙一跺脚,花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开资,一千刀买了一辆二手车。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这辆二手车来到咱家就像是二婚老婆,跟咱面合心不合,动不动就撂挑子不干活了。那天,竟把我们给撂到高速上。赶紧把车停到路边,太太指着油表说:会不会是没油了?我一看,油针真指到了底,好在前面不远处有个出口,附近有个加油站。我对太太说,呆在车里,等我把汽油取来。 看着加油站不远,走起来竟花了不少时间和力气。到加油站借了油桶,再啃嗤肯嗤地把油扛了回来,发现车和人都不见了。 太太仅练过一次车,而且我们的车又是难度大的手排挡,按理说她不会开车,可车和人跑到哪里去了?我一头雾水,再回到加油站,用那里的电话给房东弗珍打了电话,弗珍说太太刚刚打来电话,说她在一家商店的停车场等着。那个店离我好几英里外,我提着油桶往那里走,刚巧碰到一对散步的美国夫妇,一副柔肠,看我费力的样子,就回家开车把我送到那个商店,结果还是没有人影和车影。 再给弗珍打电话,弗珍说她开车接我。回到家,等着太太的电话,却杳无音信。弗珍打了911,希望警察帮忙,还特别加了一句,她不会开车,没有驾照。我这时真希望警察发现太太,把太太抓起来,但警察这时却置之不理。 我们都在焦虑的等着,晚上,太太回来,一脸的兴奋:开车并不难啊。 原来我离开去找汽油时,来了一位高速公路志愿者,他不仅帮太太加了油,还清洗了滑油器,车又发动了起来。他以为太太会开车,就对太太说:车停在高速路边是很危险的,他要看着太太开车离开。太太不好推辞,她仅摸过一次车,便亲自驾驶,想在前一个出口出来,结果没出去,一下开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迷失方向后,她先在一家商店给弗珍打电话,但那家店是个连锁店,弗珍搞错了地点。久等不见人,太太决定边开车边找人问路,可越问越找不着北,后来看到一位老头在割草坪,就上前打问,老头给她指了方向,太太仍不离去,她坚持要让老头给她带路。没法子,老头只好扔下割草机,开上自己的车走在前面,太太跟在后面才回到家。 这便是太太第一次无照开车历险记,确实令人惊出一身汗。太太运气极佳,一路上车竟没出毛病。一到家,那车立马又给我脸色看,又撂挑子了,发动不起来了。 一次太太开车,被警察停下,吃了罚单,太太不服,把警察告上法庭。 那是在我们换了新车、太太取得驾照不久。太太喜欢开车听歌,听到高兴处,也跟着唱,节拍尚能跟上,只是调子差远了去了。我常和她玩笑说:你应该去参加合唱团,练歌的时候按第一声部唱,正式演出时站在第二声部,这样产生的和声效果刚好。 太太从不计较我的打击,该唱时就得唱,跑调也得唱。太太开车唱歌时身体按着节奏摆动,身体一摆动胳膊就跟着摆动,胳膊一动方向盘也跟着摆动,最后车也跟着摆动,车在路上就扭起了秧歌。那天被一位警察看见,以为醉鬼开车,就闪灯跟着。太太从不看后视镜,一直把车开到家门口,才发现警察跟着。太太下车问警察:你为什么跟着我? 警察反而变得没理了:我没跟着你。我让你停下,你为什么不停? 太太说:我没错误为什么要停? 警察原要抓醉鬼,一看太太不像喝醉,犹豫片刻,给太太写了一张“不安全行车”的罚款。太太不服,把警察告上法庭。 出庭那天,一位朋友陪着她去看看法庭是啥样。出庭之前要调解协商,太太说她没犯什么错误就得到一张罚单,警察说太太开车摇摇晃晃像喝醉,太太说她原想换道,后来又变了注意,所以才显得摇晃。警察不说话了。调解人说,罚单撤销,罚款不交,没有记录,但要把罚款当成捐款来交。太太仍要坚持上法庭,陪同的朋友一看着急了:这场官司没打已经算你赢了,交点钱就交点,上法庭的结果就难说了。太太这才反应过来。 赢了官司其实并非好事。太太开车的水平着实不怎么样,每每开车,都使人胆颤心惊。她刮过一次门,亲过人家的尾,碰过人家的灯,撞翻过垃圾桶,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一个人得一张罚单并不难,难的是每年得一张罚单,太太就是每年得一张罚单,准时得像预约好的一样。 有意思的一次小事故是在一十字口,她跟着前面一辆车通过时,横着穿过一辆福特,她来不及煞车,把人家的后挡板撞掉,把我们车的前挡板撞歪。两个司机都是女性,叫了警察。警察先问那位女性,回过头再问太太,太太说好像是自己闯了红灯,记不起了。警察一听大笑起来,问道:你确信是你自己闯红灯?太太说好像是。警察仍然在笑,他没见过这么诚实的人,说:我没看见你闯红灯,也没有证人说你闯红灯,我不打算把它写入事故报告。 太太也觉得奇怪,后来才得知,那位女司机先承认自个闯红灯,警察一下遇到两位勇于承担错误的人,干脆不在事故报告上说明,结果是各家保险公司管各家车的损失。 太太是个粗心人。一天下班时太太打来电话,说汽车的钥匙丢了,开不了车。我赶到那里一看,原来太太把钥匙锁在车里了,再一看,发动机仍然在运转,原来太太上班一着急,不仅没拔钥匙,连车都没熄火就匆匆走了,那车在那里空转了八个多小时,就如同单程跑了一趟芝加哥。 太太最崇拜的人是开车辨别方向的女性。太太的方向感很奇怪,走在路上、坐在车上不会迷路,但一旦自己开车,就不知东南西北,有好几次竟不认识自己的家。太太要去的几个地方,都是事先开了好几遍,而这几个地方是相互独立的。比如太太上完课,要到学校附近的诊所看牙医,她必须先开回家,再从家里开到诊所。家是一个原点,一个去任何地方的中转站。若是遇到修路改线,太太的车不是开到纽约就准会开到洛杉矶了。 这不,一次太太晚上回家,沿着常回家北向的35号高速公路,谁知错过了高速的一个出口,结果迷失了方向。咱这地方每年只有两个季节:修路的季节和不修路的季节。就是在修路的季节,为了修路那个出口被临时封了,太太出不去只好往前开。按理说太太在下一个出口下来再往回折,但她下来后到加油站问北去的35号高速如何走,结果人家告诉她继续往前开。真是南辕北辙,这种开法要沿着地球转一圈才能实现,结果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回到家。 太太现在开车小心多了,水平高多了,罚单也少多了,可这方向问题依然是大问题。对太太来讲方向问题就意味着路线问题,正如伟大领袖所讲: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

  • 香水的奇效

    曾读过一个文章,忘了作者是谁。文中提到可把女人比作茶水,年轻的像一杯浓茶,年老的像一杯冲了多次水的淡茶,只有这中年的女人,像第二、三边的茶水,正可口有味。 我认为把女人比喻成任何东西都是对女人不敬,对女人的不敬就是对人类的不敬。不同年龄层的女人有其年龄段的韵味,不是一杯茶水所能说得清楚。 但女人使用香水,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的讲究。假如有人认同女人是茶水,越老越淡,女人用的香水则是越老越浓。公司里的简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简五十开外,人高马大,性格开朗。每当她从我们的身边走过,我们的嗅觉、听觉和视觉都得到了充分的进化。先是一阵香风飘来,由淡而浓,随后是高跟鞋声,由远而近,再是彩色的裙子,像一片彩云飘然而至,随声而寻,醒目的是一双从来不穿袜子的、染了红指甲的、搭在高跟拖鞋上的脚。走过许久,她那散发在空气里的香水仍然不情愿做布朗运动。 简说她当年与中国国家乒乓球队推过几大板,细算起来,那年庄则栋尚未来过美国,她当时可能是与中华民国队对阵。其实简根本不会打乒乓球,充其量是跚跚学步,但简有一种勇往直前不怕羞的精神,这浓浓的香水就是最好的佐证。简没有意识到,香水除有美化空气,还有另一番奇效。 上星期,我随简去公司总部开会。她开车,我坐车。一打开车门,一阵更浓的香水从车里冲出来,顿时引蝶招蜂。简一坐下就启动车,在倒车的同时,一手把盘,一手系安全带。这才是高段位的车手,玩车与股掌之上。车一上路,她就开始忙活起来。她一边开车,一边打开手提包,先是摸出一个粉饼,往自己脸上拍打。然后拿出一只深红色的口红,对着车里的镜子往两片薄唇上涂。完毕,又拿出一只小细笔,拧了两下,抽出一个黑色小细刷,开始打扮她的眼睫毛。她要看前方,要看镜子,还要看后视镜,要把方向盘,要踩油门,还要踩闸,一心N用,我心里替她忙活着。 我想,你是在开车,又不是在你家的浴室。简收拾完毕,对我莞尔一笑,说了声“近来可好”。 我松了一口气,该好好开车了吧。谁知,她对我说了声对不起,便又从小包里拿出一瓶香水,从上而下地点喷。刚喷完,手机响了,简按了下手机:“哈罗!” 车先是在平坦的高速上行驶,然后拐入一条小路,下了一个大坡,转入一条小路。简情绪极好,轻车熟路,得意时,一个弯道,前面有人招手,示意她把车停下来。简尚不明白,仔细一看,那人身旁有辆闪着灯的警车,简说了声“坏了”,原来警察正“守株待兔”。 简在警车旁边停下车,按下车窗。只见警察还未走近就连着两个喷嚏,鼻孔扩张了许多,这一定是受到香水的刺激。简知道自己超速,但揣着明白装糊涂,甩一下头,非常自信地问:“有什么事吗?”警察说:“对不起,您超速了。” 简马上口气婉转,柔声地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很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实实在在对不起。”人高马大的简竟能像小鸟依人、柔情万般地求情,女人毕竟是女人,与身高无关。其实简孰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 警察要了简的驾照和保险,简紧张地等着罚单。可警察只草草地查看了一下,又打了一个喷嚏,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次不开罚单,只给你个口头警告。小心开车,祝你今天快乐!” “非常感谢!”简的脸上顿开了一朵牡丹花。 毫不怀疑,一定是这浓浓的香水,吸入警察的体内,产生天香般的奇迹,扰乱了警察的思维,得出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不过简的情绪显然是遭到了破坏,车速明显地减慢了,嘴里不停的说:“今天的运气不佳。” 我安慰简说:“你今天的运气实在好。口头警告,无记录,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但又保证了行车安全。一定是你的香水发挥了奇效。” 简想了想说:“对啊,应该是运气极好。”便又从包里取出香水,往身上喷了喷。 昨天见到简,她又计划与我去总部开会。我玩笑地说:“希望下次别遇到警察。不过遇到警察也没关系,有你的香水护驾。” 简开怀地大笑起来,那浓浓的香水和笑声一同向我袭来。

  • 红河谷

    公司同事巴布.卢克能热爱中国,给自己起了一个“刘克南”的中文名字,我每次见他都称他“老刘”。一天午饭时,“老刘”给我讲起他多年前访问中国的一个故事:86年时他在广州,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在广州弯曲的街道上迷了方向。他不懂中文,停车自己辨别方向。不知什么时候身旁立着一位小伙子,手里拿着一吉它。小伙子对他笑笑,便把吉它递给老刘。“老刘”支好车子接过吉它拨弄了一下,发现音没调准,便把音校准,便即兴弹奏一曲。“老刘”从未在公众场合演奏过吉它,那天他弹得格外投入,像是在自己家里。他刚一弹完,引来一片掌声。“老刘”一看,周围已拥满了人,他不知这么多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总之,这是他最得意、最成功的一次“国际表演”。 我问他弹的是什么曲,“老刘”说是。 我说:是加拿大民歌,曾在中国风靡一时,看来你也喜欢这首歌。 “老刘”说:不,不,这首歌是明尼苏达民歌。 我说:可红河谷在加拿大啊。 “老刘”说:不,不,红河谷的主要流域是在明尼苏达。 我突然想起了这条流经明尼苏达和北德科达州边界的红河(the Red River)。 北半球大多数河流都是从北向南流,而红河是从南向北流,经过一片红河谷,最后流入加拿大,汇入曼尼托巴(Manitoba)省的温尼伯湖。红河的总落差是70米,全长为885公里,在美国境内段长达636公里。这就是为什么“老刘”说红河的主要流域在明尼苏达。 红河谷其实远没有歌曲唱得那样浪漫。每遇春天,红河南段的冰雪消融,再加上春雨,而北段仍是坚冰覆盖,也就是红河谷的汛期。记得97年春天,一场肆意汹猛的红河水淹没了红河谷里一座叫格兰德富克斯(Grand Forks)的城市。远看那座被泡在水中的城市,宛如真正的“海市蜃楼”。那几天,学校停课,商店关闭,工厂停工。全市的居民都撤离城市,集中到高地的教堂和学校里。更不幸的是被洪水包围的一座大楼不识时务地着了火,消防车进不去,人们只能干着急。 每年春天都是红河谷的汛期,红河谷的居民们就得准备好挡水的沙袋。 有年夏天我们全家开车到法各(Fargo)看望一位朋友,我们在红河边上架起鱼杆,点燃起野餐的篝火。微风拂面,河水静波,我们哼起了,但并没有意识到我们唱的就是这条红河。 “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原来我在红河的故乡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不知红河谷就在跟前。 那优美的旋律,浪漫的歌词,加上歌曲的起伏难度不大,曾使多少青年人为之动情。那几年舞会刚刚在国内兴起,而这首歌是舞会上的必奏之曲。我仍记得: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照耀在我们的心上。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 我敢肯定,“老刘”在中国街头演奏这首歌是对故乡的思念。而我是踏着这首歌离开祖国的,当时的心情正如歌曲里的歌词。从此我便深信加拿大有个红河谷,也有许多痴情的姑娘。现在应该加上一条:明尼苏达有个红河谷,也有许多美丽痴情的姑娘。 无论是属于加拿大还是明尼苏达,在异国唱起,就好像红河谷远在故乡。这可能是对岁月的一种眷恋,也可能是对远方故土的一种思念,当然还有那热爱我和我热爱的人们。

  • 种菜记

    《种菜记》牧羊娃咱种地、种菜是有祖传的,先从我爷爷说起。我的爷爷最爱土地,种粮、种菜、种树样样爱,年轻时拼命地挣土地。爱土地也会有麻烦的。要土改了,听说要评成分杀地主,爷爷的几个兄弟慌作一团,商量对策。大爷,也就是爷爷兄弟们排行老大的那位,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分家。分家能解决问题吗?大爷说这要看家是怎样个分法,若把所有的土地划在他的名下,只有他一人是地主,他是老大,要杀要刮他一人扛着。果然后来大爷被定成了地主,而爷爷和他的几个兄弟则定成了中农。地主这座大山不仅把大爷一直压到死,而且把他的子孙们压得直不起腰。直到邓大人东山再起,改革开放,地主阶级翻身得解放,大爷的子孙们才抬起了头。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土地一眨眼就被人家欢天喜地地种上苗,后来又被“大锅饭”糟蹋得不像样子,我爷爷当年心里很不舒服,但中农这个成分使我的父辈们免去了许多麻烦。我父亲先是上学入党,后来成了国家干部,最后退休,表格成分那栏里都填的是中农。可父亲的体里毕竟流着爷爷的血。那年父母亲来美国探望我们,一来到我们的房子,先是把房里上上下下察看了一边,然后又方步踱到房前屋后,最后指着那片草坪问我:这地也是你的?我说是。父亲说:这美国人做事与中国人做事总是拧着,这样好的地,不种庄稼却让荒着。便操起家什要铲草坪。我急忙拦住:老爸您慢点,为这草坪我每年要花好几百大洋,买肥料、撒药水、浇水、割草,为的就是让草坪长得好。人家美国人民的温饱问题早解决了,为的是美化环境。父亲说:美国是个民主国家,不会不让我种地吧?给我划出一块地,我来种菜。我家后院有条小沟,沟对面有块草坪,草坪上该长的草不长,不该长的草疯长,我把那块地划给父亲做自留地。父亲一边开荒,一边赞叹美国土地肥沃,还一边抱怨划给他的自留地太少,开垦时又悄悄地往外移了两尺。那年夏天,父亲提水,母亲育苗,把那块自留地伺候得乐乐呵呵。自留地一高兴,便慷慨地结出了青菜、豆角、黄瓜、西红柿、西葫芦。父母离开美国时,再三嘱咐来年春天要把那块地种上。这种菜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肩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种地哪知农民累。这种菜要育苗、施肥、浇水、锄草、松土、搭架,这些就暂且不说,还要与天斗、与蚊斗、与禽斗、与兽斗。先说这与天斗。我们所说的“人定胜天”讲的是一种精神,其实人定不能胜天,只能顺天。这种菜也是一样,遇到天旱,咱也就只能多浇点水。若是遇到暴风、骤雨、冰雹,只能是听天由命,既要看老天爷的眼色,也要看你的运气了。与天斗,甘拜下风。菜地里潮湿、阴凉,是蚊子的最好栖息地。美国的蚊子,膘肥个大,穷凶极恶,它们不像中国的蚊子那样文质彬彬。中国的蚊子叮人之前先给人注射点麻药,开始不觉得痒,麻药过后才痒。美国的蚊子心直口快,上来就叮,像针扎似的。每次到菜地,如同拉响了空袭警报,这些蚊子被扰起来后,盘在头顶,趋之若骛,轮番俯冲,耳边一片嗡嗡声。对付蚊子的办法就是给身上喷点驱蚊药,可本人天生闻不贯那味道,只好穿上很厚的衣服,戴上帽子,全副武装,严然一个消防队员,热得一身大汗,仍免不了收下蚊子送的几个“红包”。与蚊斗,平分秋色。与禽斗就是与鸟斗,这是很头疼的事。当黄瓜长出嫩仔时,一群鸟就来早餐,把黄瓜吃得一个不剩。鸟比咱起得早,咱也不能整天守着菜地,上网求救,网上有很多先知先觉、能人高手。有一位高手给支了一招:鸟最怕的是人,立一个假人,风一吹,假人一动,鸟就吓跑了。这主意不错,假人是现成的,车库的盒子里就有“鬼节”时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假面具、神鬼袍,拿棍子支起来,把活人都被能吓一跳,鸟能不怕吗?谁知麻烦来了。邻居家一位老头,人老瞌睡少,喜欢半夜出来溜弯。那晚,他抬头一瞅,见菜地里站着一人,像是来行刺。再仔细一瞧,不像,好像那人想不通要自杀。赶快回屋报了警,两位警察真枪实弹猫着腰,一看是个假人。一场虚惊,警察不高兴了,敲了咱家的门:不是“鬼节”你闹什么鬼。要我把那假人拿掉。与禽斗,算咱输了。本人孤陋寡闻,以前一听这“兽”字,就联想到虎豹熊罴之类。在前段时间的“华南虎”事件中,有位官员说虎照被一位老鼠专家鉴定后认为是真老虎。有人提出应该让兽学专家鉴定,这位官员说难道老鼠不是兽吗?我这才意识到这“兽”的意义很广,比如我们所说的兽医就是给马、骡子、牛、羊看病的医生。最近英国研发的“人兽胚胎”就是人和牛的结合体。既然牛和老鼠是兽,那么鹿和兔子也是兽了。我说的“与兽斗”其实就是与鹿斗、与兔子斗。明尼苏达的鹿最不讲计划生育,儿孙满堂,常常在夜间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出来骚扰四邻。长得蛮兴旺的菜,一早起来一看被它们吃得精光,辛苦的劳动竟变成养育它们晚餐。这些动物不到季节还动他们不得,伤了它们咱算是虐待动物,真是惹不起也躲不起。还好,商店里有卖铁网的,咱只好花点钱把地围起来。兽类们常常吃不到菜,便把屎留在铁网前以示抗议。与兽斗,总算告捷。咱一边种菜,一边自我陶醉。为什么说要当一个有文化的农民呢?种菜也得要有科技含量。比如把这割草坪割下的草撒到菜地里就有这几大好处:一是抱持了菜地里的水分,二是防止了野草的生长,三是这割下的草可以作为肥料,四是当你走过菜地时脚上不沾泥。种完了菜,咱得赶紧写篇论文,没准还能申请个专利。待到咱啃着黄瓜,到网上一游,才发现这都是陈谷子般的常识。真是无知者无畏啊。记得才来美读书时,在农贸市场碰见了系主任。系主任的职业病犯了,当场出考题,问我为何也来农贸市场,我不假思索回答道:“这里的菜比较便宜”。系主任把脸一沉,显然对我的答卷不满意,说:“应该是这里的菜比较新鲜。”看看,人家到底是教书育人的,说出的话就是有档次。不过这成本问题总是要考虑的前题,种菜更是一样。我太太是学会计的,成本核算是她的特长。她打开微软计算表,一通数据输入,得出了结果:这施肥、浇水、搭架、买材料所花的成本高于花钱在商店里买同样的菜,这还没有算上出力、流汗、献血喂蚊子。当然这菜里也包括了送给朋友的菜,若是把这部分除去,真正到自己嘴里的菜就更少。结论:种菜不合算。不对啊,既然如此,我为何要不辞辛苦地种菜呢?再算算,看把什么给落下了。再次计算,结果不变。一定少算了什么!我苦思了几天,突然想起来了。对了,那就是少算了享受劳动成果的乐趣,少算了朋友们分享成果的乐趣,而这种乐趣是无法用成本来计算的。当看着种子发芽、长高、开花、结果,最后到盘子里,每一个过程都是一个享受,一种扎扎实实的成就感。在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中,常常遇到谁来“摘桃子”和谁摘多少桃子的问题。为“摘桃子”我们可以打得不可开交,好朋友都会成为仇人。我建议,实在这“摘桃子”的问题解决不了的话,就去种菜,这成果谁也抢不去。在蔬菜丰收的季节,叫上朋友们来分享自己的劳动,则是另一番乐趣。有时在散步的路上遇到面生的同胞,说上两句话,在菜地里揪上两根黄瓜送上,这朋友就算是认下了。我在想,有没有一类菜,一种下,就不用管了,只管收,不劳而获。朋友们说:有啊,种韭菜就是了。说干就干,很快韭菜就种上了。这韭菜真好,不用管它,不怕鹿吃兔子啃,不招蚊子,想吃时就到地里去割。谁知后来这韭菜越长越细,越吃越像青草的味道。有位朋友家的韭菜肥大、汁浓、味道正。一取经,方知这种韭菜也有诸多学问,不仅要施肥、分根、松土,而且所施的肥料大有讲究。唉,看来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还是爷爷教诲的对:只要你敢哄地皮,地皮就敢哄肚皮。

  • 巧婵

    那年回国,母亲有位名叫“巧婵”的外甥女要来访。我从没见过表妹巧婵,可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熟? 噢,原来陕北出过一美女“貂禅”,这“巧婵”一定也不逊色。 听到扣门声,进来一位老大娘。这位老大娘对着母亲叫了一声“姨”后,便对着我叫了一声“哥”。我用求救的眼光看着母亲,希望她解释一下。母亲介绍说这就是表妹巧婵。我想再核实一下年龄,巧婵看出我的意思,便自我介绍小我两岁。 仔细打量了一下巧婵,看不到丁点儿貂禅的影子,却看到一个完完全全的“祥林嫂”。 巧婵的梦想就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巧婵来到西安打了几年工。2003年初,孝顺的巧婵想把她母亲从陕北接到西安享几天清福,过几天城里人的日子。起初其母不愿来,拗不过巧婵便来到西安。巧婵在西安其实并不富裕,充其量是个普通的民工。她和丈夫在未央路长途车站开一小饭馆,给民工卖合饭,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其母在乡下有自己的窑,自己的果树,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天地,住在城里如同蹲大狱,便嚷着要回家。谁知正赶上“非典”高峰,政府限制人口流动,其母一直熬到夏天才返回老家。 巧婵妈回到家后发现自己已无栖身之地,原来她刚一离开家,她的儿子,即巧婵的哥哥,便占居了她的窑洞。原来孙子已婚,儿孙不和,趁着母亲离家便分了家。儿孙各占一方,反而没了母亲的住处。她回来后,被儿子赶到孙子的窑里与孙子同住。走前巧蝉妈回到自己的窑里,从瓮底取走自个保存多年的积蓄,这一切都被儿子看到。头天晚上,不孝孙子竟打了奶奶。第二天,巧婵妈找儿子告状说理,儿子不但竟无动于衷,而且骂她是多余的。巧婵妈凉透了心,日落时坐在崖畔嚎哭一场,之后,沿着缘畔往下走… 次日日头高照时,巧婵兄才喊了村里人寻找其母。村里人找遍山野洞沟,毫无下落。寻找数日,没有结果。据村里人分析,巧婵母可能被巧婵兄所害,并独占了其母的窑和积蓄,找人只是为给大家做个样子而已。 消息传到西安,巧婵火速返回陕北,动员了所有亲戚朋友,找遍所有的亲戚家,仍无结果。后来找其兄试问,反而被其兄殴打了一顿,伤心地回到西安。 一日,巧婵兄的一头牛丢失,喊村里人帮忙寻找,村里无人愿意帮他。有人还讥讽他说,你妈丢的时候你咋没急着喊我们去找,而牛丢了就这样着急,难道牛比你妈还亲? (我正为逐渐消失的淳朴陕北民风而叹息时,这一幕多少有点儿欣慰。) 有人给巧婵出主意,让她去当地报警备案。巧婵担心若母亲失踪真是其兄所为,反倒失去手足,迟迟未报。 巧婵始终认为,其母的失踪是由自己把她接到西安酿成的祸,从此便陷入沉重的自责。 当巧婵还未从自责中解脱出来,另一场灾难又降落在她的头上。 巧婵有一如花似玉的女儿,二十出头嫁给一西安小伙,一年后生下一胖仔。产后第二天便收拾出院住在婆家。谁知产妇回到婆家就开始拉肚子,婆家人并没在意,拉了十几天方知情况不妙,把人送到医院为时已晚。 这对巧婵是一晴天霹雳,她和丈夫赶到医院,看到女儿死时骨瘦如柴,便发疯似地抓住亲家母,撕了人家衣服,口口声声说是婆家人把女儿给害死了。她狂喊着让丈夫拿斧子来把婆家人都砍死,老实巴焦的丈夫则抱头蹲在墙角。 当今发达的医学技术本不应由于拉肚子而死人,解释只有一条:女儿的死一定是婆家造成的,要么是蓄意谋杀,要么是看不起咱农村人不给应有的重视和照顾。巧婵便把婆家告上法庭。法院说要对女儿进行解剖取证,并让巧婵预先支付三千元解剖费,官司若赢,钱由婆家出。若输,三千元自付。 巧婵哪能出起这样大的数目,只好改变主意说:让女儿死也要死个全尸,官司便不了了之。巧婵则又恨起了她丈夫,说一个大男人,有的是力气,为何不把婆家人都杀光。女儿都死了,你活着还有啥意思。从此,家里也失去了和谐。 这便是巧婵的城里梦所带来的结果。 巧婵来访时,已平静多了,但仍能看出她所经历大难后的忧郁和疲惫。母亲端上饺子,她吃了两个就再吃不下。饭间我问起她的生意,她说她的生意就是卖饺子,吃饭的人越来越少,还不敢涨价,涨价更没人来吃。还要付各种杂税和保安费,现在赔本维持,过些日子若无好转就关门。自个身体也不好,腹部有些积块,无钱不敢检查,活一天算一天。 饭后巧婵抢着洗碗,母亲让她歇着别动手。她瞪着眼睛问我母亲是不是嫌她脏,洗不干净。这使我再一次想到祥林嫂。 我有点儿替巧婵担心,因为失去赖以生存土地的农民是当今社会的“边缘人”,也可以说是社会的弃儿,政府的任何福利政策与他们无关,巧婵正属这样的“边缘人”。 在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的“盛世”里,有多少农民工能和这盛世有关,他们只是这盛世的陪衬者,是挣扎在底层的不幸者。 我问巧婵,如果关了餐馆有何出路?她说她信了上帝,一切将由基督安排。她转过脸对母亲说:姨,你不知信上帝有多好,如同打开一面窗户,看到窗外美好的景色,能不动心,能不出来吗?她说她的不幸不怪别人,一定是自己上辈子做下了孽,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对她的惩罚是让她得于永生。 显然巧婵把上帝本土化了。佛教里讲的是“轮回”,要想知道自己的前世,看看自己现在所承受的;要想知道自己的后世,想想自己当今所做为的。而上帝是不惩罚人的,上说人都是有罪恶的,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有伤离死别,不能永生。为了拯救人类,上帝曾派他的独生子耶稣下凡,来替人类承受罪恶,使奉信他的人变得善良而得到永生。无论怎样,我相信巧婵原本就是位善良的女性。 离开时,巧蝉对我说:哥,你回美国前一定到我那儿吃顿饺子,给你做的,干净着呢。 我答应一定要去吃她的饺子,而且像普通的顾客一样,便记了她的餐馆地址。 由于回美临行前几天的时间没安排好,我始终没有实现我的承诺。打行李时发现箱底有条纯银质十字架项链还未送人,买这条项链时就预感到要会遇一位奉信上帝的人。我把项链交给母亲,告诉她一定把它亲手交给巧婵。这条项链值不了多少钱,我只希望十字架上那痛苦的耶稣能给她带来福音,帮她度过难关,让她得以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