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

    老家,在现代汉语词典中的释义一是在外面成立了家庭的人称故乡的家庭,二是指原籍。对我来说,第二个解释大概更合适些。因为我从来没有在“里面”生活过,自然也就谈不上“外面”。 在美国,当华人朋友问我是哪里人时,我都说我是广西人。更确切些说,在出国前我所填写的各种表格中籍贯一栏里都明白无误地写着“广西东兰”,民族为“壮族”。可实际上自打出生,我们家就随着爸爸的工作调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地搬迁。我一句壮话都没听过,更谈不上说了。广西东兰虽说是我的老家,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个地名词组,是一个遥远而空洞的概念。 二十二岁那年,由于爸爸的“政治问题”,我结束了六年的军队生涯,从福州回到广西首府南宁,被分配到南宁商标印刷厂工作。东兰离南宁200多公里,但它在我心里的距离就和我在外省时一样。我只是清晰了它原来属于百色地区,现在属于河池地区,那时老家还有个姑姑和诸多分辨不清的亲戚,如此而已。 南宁虽说是首府,但在我有生以来居住过的城市中它无疑最小也最不发达。都什么年代了,街道上仍有人打着赤脚,即使穿鞋的也多半是呱哒板儿(学名大概是木屐)或海陆空(一种用废旧的轮胎制成的凉鞋)。因此行人寥寥无几时,满街的声响还是很大。 因为它土,因为它小,我心里对它很有些不屑。但因怕人家说我是XX子弟有优越感瞧不起人,便从不乱发议论,可心里对它没有一点儿认同感,更不用说在山旮旯里的东兰老家了。 我爸爸是在九届二中全会当选为中央候补委员后,受命调到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工作的。踌躇满志的爸爸,转战南北数十载后再次回到阔别了四十余年的家乡,一腔热血甘为甩掉广西仅优先于西藏的落后老帽而奉献余生。不曾想到,因正直而直言,因直言而获罪,竟遭到灭顶之灾。妈妈常叹息:早知道不来广西就好了,哪会有这番遭遇!?岁月无情,虽说85年我就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像无根的浮萍,漂泊在异国他乡,但我对广西的牵挂,这辈子不会淡漠,因为在广西那块红土地上,有我长眠的爸爸妈妈。 年岁逐增,所思所想也在变化。尤其当听人们谈及自己老家如何如何,心里常有一丝淡淡的惆怅,甚至伤感。眼见着儿子已高我半头,女儿也亭亭玉立不甘示弱,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山旮旯里的老家有了隐隐的向往,更有意为儿女创造一段金不换的经历 (这只代表我的价值观)。 2004年6月26日我们一行6人:我和在南宁的妹妹,儿子迪迪,女儿贝贝、表侄女阿芳,和我们家多年的好友小舟一同踏上了寻根的路。 我们乘坐一辆由东兰县长杨斌安排的12座丰田面包,车轮飞转,出南宁向北经武鸣、马山驶去。在马山解决进出口问题一小时后,至都安再北偏西,一路顺畅,饱览青山绿水,好不惬意。进入都安境内,忽地黑云压顶,暴雨滂沱,山野天地混沌一片。好在司机师傅车技娴熟,车在雨幕中像蛇一样贴着山崖盘旋滑动。七个钟头之后,终于下午4时平安抵达东兰县城。东兰是个地处桂西北的国家级贫困县,人口28万,小小的县城被夹在大山的怀抱里。 我们一下车,就受到县人大黄付主任,县委两位付书记,及隘洞镇黄书记等人热情迎接,在县委招待所为我们安排好房间稍事休息后,一行人便陪同我们前往一墙之隔的烈士公园参观。园内古树参天,芳草萋萋,自然风光秀丽。只见头裹彩巾的村姑村婆三五成群地散坐在石阶上,轻曼的山歌此起彼伏,看来刘三姐在广西比比皆是。竖耳听去,还是多声部呢,且为无伴奏,无指挥。兀自暗想,这些村姑村婆,很可能目不识丁,竟有此艺术造诣,不禁心生敬意。 园内最主要的建筑是革命烈士纪念馆。在2003年广西自治区安排的“东(兰)巴(马)凤(山)大会战”中特批了80万用于修缮该馆。它不再是当年陈旧简陋阴暗甚至破败的模样,面积扩大,设施更新,光线明亮,馆藏也充实了。从大革命时期到自卫还击战的东兰籍仁人志士的英名镌刻在墙,英雄事迹亦有介绍。还专门有一间展室是介绍东兰籍的五位壮族将军,依次是上将韦国清,中将韦杰、覃健,少将韦祖珍、覃士冕。广西当年闹革命,先后出了19个将军,东兰占其五,四分之一强,为广西各县之冠,因此被称为“将军县”,东兰人是很以此为荣的。担任自治区正职领导的东兰籍人有三位:韦国清、爸爸及覃应机。 在爸爸的遗像前我们肃立默哀,三鞠躬。遗像下的玻璃展柜内陈列着爸爸的遗物:军装,军绒衣,笔记本,老花镜,公文包等。睹物思人,往事历历,走出大山53年的爸爸,魂兮归来。 晚饭在下榻的县委招待所由县长杨斌出面宴请,除下午陪同的一干官员外还有县委统战部韦部长,政府办陈付主任,教育局牙付局长等共同出席,规格甚高。杨县长是师范出身,曾任中学教师,南丹县人,30出头即入政界,两年前交流到此做官,年方38,口才甚好,介绍东兰这些年的变化滔滔不绝。席间频频举杯,觥筹交错。 吃罢饭回房休息,在县公安局任法医的同辈乡党韦宗恩携妻女来访,他大致介绍了乡下的情况:吃饭问题解决了,电通了,但路不通,吃水困难,“大会战”自治区拨了相当资金但并未惠及乡下,希望我们借此机会帮乡亲们说说话,争取一些资金。一番话说下来,心情异常沉重。 27日晨,按县里的安排,由人大黄国昌付主任,隘洞镇黄岩书记,县府办陈付主任,教育局牙姓女付局长,外事办付主任等官员及数位在县城工作的同乡陪同,回老家省亲寻根。从县城出发坐了10多分钟的汽车到了红水河畔的隘洞码头,上了一条铁皮汽艇,据说是县里最好的一条船,归县财政局所有。船发动行驶时,噪音非凡,得扯着嗓门说话方能听清。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大地,所幸船有顶篷,且江风习习,不觉得十分热。红水河这些年陆续修了几级电站,水位抬高,江面宽阔,水流变缓,曾听说过的急流险滩的景象已不复存在。两岸的风光秀美无比,沿岸别树一帜的凤尾竹,远近连绵起伏的山峦,遍野满目的翠绿,硕果累累的柑橘、板栗等经济林木,让人心旷神怡,赞叹不矣。 约40分钟后,船速度渐渐放缓,徐徐靠岸。据说红水河上下百来里,唯独一座江心岛,标志着我老家之所在。果不其然,顺势往山上看去,山半腰可见村落点点:这就是我的老家?下得船来,岸边已有男女老少数十人在等候。他们对我们憨憨地笑着,粗糙的手把我们的手拉得紧紧的,有的管我叫“姑”,有的叫“姑奶”。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从我们手里接过大包小包,带着我们沿山间泥路往上爬去。大约是担心我们爬不动, 还牵来一匹马{自然没派上用场}。刚爬到一半,就听见山上大喇叭里传来了陈红的“常回家看看”。此时此刻,一曲深情,让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受感动。爬到村口时,只见路旁树下,聚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我们此行,恐怕是惊动了全村上下。 老家的村子叫板仆屯(广西壮族农村很多村子似东北农村一样称屯,不知何故),是个有80多户人家,400多口人的自然村,属于隘洞镇(过去叫公社)纳坤村(原称大队),坐落在县城以东,红水河的西岸。我问了数人究竟这离县城有多远,谁也说不清,因为它至今没通公里,乡亲出门靠的是下山筏船,条件好的现在能开机动船了。乡亲们还清楚地记得爸爸1971年回乡探访时,是坐北京吉普到纳坤村,再步行一个多小时走山路回来的。 老家虽说依山傍水,但极不富足。山坡下红水河日夜流淌,却无法浇灌贫瘠的红土地;山上虽有泉源,但生态的破坏使它日益枯竭,人畜用水要到一公里外去挑。农民只有耕作耐旱的玉米红薯等作物,经济作物不多,仅是一些板栗树和油茶树,而交通的不便限制了它们的发展。电还是近几年的事,归功于当地人的重大“科研成果”,将人畜渣滓充分利用起来,产生沼气发电。这样既解决了照明及厨炊燃料之需,更一改传统的阀树割草索取燃料而严重破坏植被生态的状况,真是为子孙后代造福的一本万利。茅草屋顶是在前年县里要求“茅改瓦”,给予一定扶持后才掀掉的。老乡们靠地里的收成吃饱肚子没什么大问题,但没有钱,年轻力壮的得外出打工挣钱。 乡亲带我们到了家门口,这是并排的两座房子,左是老宅,右是新楼。爸爸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均早已谢世。爸爸的哥哥即我的伯父叫祖安,他生了两男两女,就是我的堂哥堂姐。小堂哥韦宗立前些年因病去世了。大堂哥韦宗祥一直住在老宅里。新楼是宗立的大儿子,在乡信用社工作的韦家军盖的。 我们先进了右边砖瓦结构的新楼,一层是厅堂及灶间,墙的正中挂着爸爸的相片,下面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摆放着香炉香火,供着糖饼烟酒。我们燃香,默哀,鞠躬。二层除厅堂还有两间住房,厅里已放置了四张矮桌,摆好杯盘碗勺。三层是露天一个大晒台和一间小屋。从晒台望去,红水河沿山脚流淌,村里高高低低的景物一览无余,这幢楼很有鹤立鸡群的感觉。我们在楼顶与84岁的堂哥宗祥,67岁的堂姐美兰及老老少少四代41个亲戚照相合影,并拿出从南宁带来的糖果饼干白酒香烟,掏出头天晚上准备好的红包,分送给诸位亲戚。与我平辈的堂哥姐各一份,9个堂侄也各一份,出外打工的则给了他们的妻子。 从新楼出来,进了左侧的旧居,这是一座上住人,下关牛的木楼,不知是哪一代先人所造,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老屋残旧破败。顶上虽有瓦片,泥墙却裂纹纵横,四壁透风。老家人说爸爸就是在这里出生成长,十四岁从这里走出家门,走出大山的。走进自然光线昏暗的屋内,在先人的灵位前供上香,燃上烛,默哀鞠躬。屋子里一张木板床,堂哥宗祥独居于此。他虽已年迈,但还硬朗,只是耳背。房梁上,屋檐下挂着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墙角堆着几口袋玉米,一口铁锅,几只碗,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和洗不出原色的蚊帐,外加几只小凳,几样农具,似乎就是全部的家当。 由于本行搞教育,进村前我就跟县领导提出想看看村里的小学,得到县长大力支持,特派县教付局长陪同。不巧的是正值周六,无法现场观摩,看看硬件也好。严格的说这不是一所小学,而是一个教学点,为照顾低年级的孩子就近读书所设。读高小的孩子得步行到十余里外的小学才能读书。2003年县里拨出专项资金进行农村校舍的危房改造,加上村里各家各户的集资才得以建成这座二层的教学楼。它立在村边高处的一片平地上,视野开阔,楼前一片空地,因为没有钱,无法修建成学生的活动场地,因而坑坑洼洼,荒草丛生。楼上楼下共教室四间,教室设备连简陋都称不上:有灯管无水管,有窗户无玻璃,有教室无教具。在有教具的两间教室里,课桌条凳据说已有四十余年的历史了。它们是用质量极好的足有一寸厚的整板原木做的,死沉死沉,现在很难再找到如此好料。一眼看去它们的确是饱经风霜了:长板桌凳磨得铮光发亮,坑坑洼洼,斑斑驳驳,与新教室形成很大的反差。倒是黑板上漂亮的版书写着汉语拼音的声韵母表,及一道未被擦干净的粉笔写的乘法应用题,还能让人感到一点时代的气息。 参观完小学时近中午,午饭已在唐侄子家军的新楼备好。我们六人和各位官员及家族中的男人分四桌坐定,女的除了两位年迈的堂姐外都没有入座。在饭桌上我们才知道,为了我们这次回乡之行,县里头一天就派了县外事办及政府办的五人(包括厨师)来打前站,除有些蔬菜是当地的,其他的肉鱼鸡鸭,烟酒饮料,杯盘碗勺,统统是他们从县里带来的。还叫乡亲们连夜修整了河边通往村子的山路,为防雨后路滑铺了些砂石,清扫了村中的路面。担心水不够用,还通知各家各户当天不要多用水。另外,用高音喇叭播放那首“常回家看看”,也是县派前站小组的高招。听罢,又面对桌上丰盛的菜肴,心中热乎乎的,更有无功收禄之愧。 两个堂姐一个叫美娇,81岁,一个叫美兰,67岁,她们都嫁到外乡,今天颤颤巍巍走了不知道多远的山路特地赶来。虽然听不懂她们的话,但被她们紧紧拉着的手还是体会到了那浓浓的亲情。席间,美兰姐从怀里掏出用塑料纸裹了几层的一张1982年的广西日报,那上面头版头条登着爸爸去世的消息,她把自己的一张照片紧贴着这张报纸揣在怀里。这情景让我震撼,让我感动,我没想到一个地处深山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妇竟揣着一张22年前的报纸,且保存得如此完好。我想,除了纯洁朴实的亲情还会是什么呢? 饭吃得差不多时,家族里的姑娘媳妇一大群,推推搡搡面带羞涩地上楼来了。让她们一同坐下就餐,她们不肯,只是站在一边吃吃地笑着,窃窃交换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正纳闷,一个在县里读书的女孩儿告诉我她们想跟我们照相,原来如此。我发觉她们都修饰妆扮了一翻,头发梳得溜光,别着发夹,结婚的盘着头,姑娘梳马尾。穿着整洁的碎花衬衫,上面明显带着在箱底压出的缝迹。年岁稍长的是传统的大襟式的,年轻的已是现代版的了。我和妹妹及同行的表侄女与她们一群人照完相后,她们其中一人回去拿出自己织的土布做成的壮族头巾送给我。这个头一开可不得了,只见众人上上下下地忙开了:她们纷纷拿来自己的得意之作,如绣花布鞋,绣花壮巾,及由自种的棉花印染纺织的大卷格子布匹等,一个劲儿地往我们手里塞,而且我们三人人手一份,谁也不差。见我们喜欢,她们就示范教我们如何带头巾,有的干脆把头巾帮我们往头上裹。一定是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儿,逗得她们开心地笑个不停,相互之间叽叽嘎嘎热热闹闹地发表一些我听不懂的评论。当我提出请她们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事后好记住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给了我这些真贵礼品时,才惊讶地发现她们大多数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当我赞叹她们的手艺并询问她们如何织布时,她们便带着我们去看她们的织布机,还当场表演给我们看。我看到面前那台晃晃悠悠古老的木制织布机,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黄道婆发明的那种,因此也更为眼前这些家族村姑们的聪明才智而感叹。 一晃到了下午,离别的时候到了。家家送来各式各样自制自产的东西一定要我们带走。除了布,布鞋,头巾外,还有家乡特产的黑糯米,大米,茶油等等。面对这一大堆东西,我们犯难了,一再表示心意领了,东西带一点就行了。这下又象炸了锅似的,乡亲们男高女低慷慨激昂争吵不休,那声音虽不及头天在烈士公园听到的村姑村婆多声部山歌那么和谐,但我知道亲人们是用他们的心声及特殊的表达方式,商量取舍,决定让我们带谁家的东西及什么东西。看来热闹一番后,还是争执不下,谁也不愿把自家的东西落下。最后干脆不由分说,上来几个人把东西扛上肩就往山下走,一定要给我们装上船。 送行的队伍拉得很长,乡亲们一直送我们到河边。家族的男人发动了自家的机蓬船,并让我们上了船,说回程要坐自家人的船。船渐渐远去,女人在河边挥手告别的身影愈渐模糊,老家的山峦从视野里最终消失。 老家,对我不仅是一般的地名词组,也不再是遥远而空洞的概念了。它偏远,闭塞,落后,贫穷,但那里有我的根,有我淳朴善良热情好客的父老乡亲。我没有为它做点什么,心里觉得无奈而愧疚。 再过十几天就是清明节了,谨以此文悼念我的爸爸妈妈。 2005年3月21日 写于明州

  • 爸爸和我

    – 写于2003年父亲节 自打小, 我就认定自己是我们兄妹五人中最丑的一个. 尤其跟妹妹相比, 她长得水灵乖巧,性情温顺, 善解人意, 还能歌善舞! 在幼儿园和小学老师的眼里, 她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好得简直能上天! 我呢? 扁鼻子, 小眼睛, 单眼皮, 虽说成绩还算拔尖儿, 可浑身上下的倔劲儿, 甭提多拗了。 赶上发作时, 九头牛都别想把我拉回来! 在外惹事, 挨老师告状不说, 在家还尽惹妈妈生气, 好不讨人嫌! 不过, 我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每逢家里来客人, 除了按家规, 不得不到人前行礼或是奉命为客人端茶倒水外, 就是躲在属於我自己的领域里, 直到确定客人已离去,才再抛头露面. 可说来奇怪, 在爸爸的眼里, 我却是个近乎完美的女孩儿. 按照妈妈的话说, 我是对也是, 不对也是, 照爸爸看来, 我什么都好! 爸爸为什么对我这个倔丫头有偏心眼儿, 我还真说不清楚. 或许因为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女孩儿? 其实, 爸爸和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个女儿. 她是在延安的窑洞里生下的. 万没想到, 可爱的宝宝刚过周岁, 竟由于组织上派来带孩子的人的疏忽和无知,…

  • 笑语连珠(之一)

    (一〕 四“蛇”五“路”     儿子在明华中文学校就读数年,成绩显赫。只是生性贪玩儿,课上常走神儿,不是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就是埋头小动作,捣咕小玩艺儿,有时还偷空儿跟朋友交头接耳。当妈妈的熟知儿子脾性,由此养成个癖好,叫作“包打听” ,对儿子籍以“督促” 。     一天,事先早打听好当日数学课内容的妈妈,向一下课就快活得象飞出笼子的小鸟一般的儿子及其好友发问:“你们今天数学课学什么了?”“嗯”呀“啊”呀地,俩人谁也说不出个名堂。儿子还一个劲儿地为自己不好好听课的行为开脱责任,连连申辩道:“今天就没学什么。” 希望就此把妈妈打发了。 不料妈妈穷追不舍,楞不让这两个小子如此蒙混过关。她耐心地提示道:“你们学的是不是叫四什么五什么?” “哦!”俩人似乎有所醒悟,表现出似曾在哪儿听说过这么个东西,但到底还是四什么五什么的说不上口。     几经努力,妈妈终于黔驴技穷,不得不把“四舍五入”这个对儿子来说既饶口又生疏的术语和盘托出。两个小子听后忙不迭地连声说:“对,对,对,就是它。”原以为这番审问到此结束,没想到妈妈继续发难:“四舍五入是什么意思啊?” 儿子这回反应倒挺快,抢答道:“四she (2)就是四条蛇。”到底儿子是属蛇的!“那五入呢?”妈妈强忍着笑。聪明的朋友亦不甘落后:“五条路呗。”于是便有了“四条蛇走五条路”一说。 (二)何谓“贵族”?     在题为“卢浮宫”一篇课文中,有句话介绍说卢浮宫前面的广场从前是贵族们赛马的地方。“什么是贵族?”正在帮儿子复习中文功课的妈妈就细节突如其来地问道。儿子大眼珠滴溜了几圈也没转出个所以然。     擅长启发式教育的妈妈旁敲侧击地问:“你想想看,‘贵’的反义词是什么?”儿子一眨巴眼,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站族。”这回轮到妈妈糊涂了:“怎么讲?”儿子耐心地解释说:“跪的反义词是站,那‘跪族’的反面就是‘站族’啊!”     妈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欲说贵贱贫富,儿子一准更摸不着边际,不如采用大白话,通过孩子容易接受的通俗语言和基本生活概念来进行深入浅出的教学。于是又有了下文。 “这里的‘贵’可不是站起来跪下去的跪,而是东西很贵的贵。这个‘贵’字的反义词你应该知道的。”也许是妈妈这个圈子兜得太大,远没等沾上贵贱贫富,或贵族与百姓的边儿呢,思维敏捷的儿子就得意洋洋,一语惊人地回答:“我明白了。贵族的反义词就是‘宜族。’”见妈妈茫然,他又自信十足地补充道:“就是‘便宜族’。”

  • 笑语连珠(之二)

    (三) 学以致用 儿子从“东郭先生和狼”这个故事中又学来了一个新鲜词汇,即“无情无义”。虽说他对该词之意也许无法用中文说清道明,但从他一句造句中,却不难看出他对其意的领会是何等的透彻。 由于工作所需,儿子的爸爸频繁往返于大洋两岸,其生物钟常处混乱状态。症状之一是往往夜半三更挑灯闲读。这可为儿子造句提供了可贵的素材,他将此景描绘得可谓淋漓尽致:“我的爸爸无情无义地看书。” 儿子对中文活学活用,学以致用的事例比比皆是。当老师要求用“格外”一词造句时,儿子写道:“妈妈说:‘不要把字写到格外。’” 又例:当用“专门”一词造句时,动手能力很强的儿子借机表现自己的特长:“我自己做了一个很小的‘专门’”,其意为“砖头做的门”。 最为精彩而无懈可击的,是儿子用“永远”这个词造句时,向世人写下的一句落地置声响当当的宣言:“我永远是个男的。” (四) 小人与大人 十一岁的哥哥总爱跟比自己小近四岁的妹妹逗乐,自然也少不了拿她出气,借以发泄种种怨气。他最拿手的把戏大概要数抢夺妹妹钟爱至极以致形影不离的小白象,并将它巧妙地隐藏起来。他最得意之时,就是看着妹妹上上下下满屋子翻腾,但还是毫无线索而急得掉泪的时候。 一天,哥哥突然长大了,是在妹妹八岁生日的那一天。他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是一句颇具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誓言:“我以后再也不拿你的小白象了!”妹妹为此感激不已。 然而,传统习惯毕竟有其特有的顽固性。虽说天下已经太平多了,“白象事件”仍偶有发生。一天,妹妹又哭丧着脸,抱怨说小白象又不见了,并指控是哥哥干的。而哥哥此时一脸委屈,连声辩解自身的清白。 被推上“判官”席位的妈妈,见此状后决定使用激将法来结案。她说:“不可能是哥哥干的吧,因为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而不是个小人。” 显然兄妹俩都没明白此处“小人”为何许人也。似懂非懂的哥哥如释重负地说:“对,我不是小人;我是大人。”他用手指着妹妹说:“你是小人。”妹妹亦当仁不让,无比自豪地说:“对,我是小人,你是大人。” (五) 鲁班与卢浮宫 妹妹没有按照老师布置的作业顺序,省却了“阅读课文85页”,而直接跳到“回答问题”这一部分。难怪她在“什么时候,是谁发明了锯?”这一问题上卡了壳儿。于是,妈妈就引导她,让她先去把那篇文章看完,并把故事复述后,再来答题。 妹妹不一会儿就看完了。她把故事情节复述得有头有尾,只可惜叫不上故事里主人翁的姓名。妈妈提示说:“这个人是中国古时候最有名的工匠,他姓鲁。。。”稍稍停顿后,妈妈问:“你想起来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妹妹的脑袋左右摇摆得象个拨浪鼓。可一直在身边竖着耳朵旁听的哥哥,总算逮着了表现的机会。他脱口而出地回答说:“卢浮宫。” 可不是吗?卢鲁音相似,且鲁班与卢浮宫,两者皆闻名!

  • 怀念妈妈—-写在二零零一年“母亲节”前

        一九九九年圣诞那天,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与往年每次回家探亲所不同的, 是此次我专程独身前往,只为看望病中的妈妈。象以往一样,一进家门,我首先期待的是妈妈到门口对我远途而归的迎接,尽管这近两年来她步履维艰,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越发无情地显现出来。     每当见面的那一刻,我心中积攒了多日的,对她老人家远隔重洋的爱戴,思念,和牵挂,最终都只变成人类语言中份量最重,内涵最深的一个“妈!”字,和一个发自心底的,实实在在的拥抱。妈妈是那样的瘦弱,憔悴,我得小心翼翼地控制住内心的激动,才不致以因搂得太紧而弄疼了她。妈妈此时总会拉着我的双手,或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有时还会在我脸上亲一下:“回来啦!都好吧?”(指我及先生和孩子)妈妈是个话不多,但控制力极强的人。而面对着生养并把我们兄妹几人哺育成人,如今已是白发苍苍,风烛残年的妈妈,我心中的滋味儿真的无法形容,所能回答妈妈问话的,除了一个深深的点头,一声哽咽的“嗯”字,一脸呵呵的憨笑,还有一汪百感交集的泪水。      这回,我深深地失望了:门口没有出现妈妈的身影。当时虽说才六点多钟,天却已经很黑了。可是家里连灯都没点,而且静得怕人。“妈妈呢?”我焦急地冲着前来迎接的大姐发问。当得知妈妈已卧床不起近两周了,我的心骤然紧缩。急步冲到妈妈床前。藉着昏暗的光线,只见妈妈那原已消瘦的脸庞更深地凹陷了下去,完全脱了形。我轻轻一声:“妈!”只觉得鼻子发酸,视线顿时模糊了。      对于我们这些有年迈父母而远离故土的人,可以说跟老人是见一面, 少一面了。正因如此,我出国十五年,就回家探亲八次。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竟成永别!妈妈生命旅途的最后十三天,直至临终的那一刻,是和她几个孩子中离得最远的我,朝夕相处,蹒跚共进的。她那颗心肌大部坏死,极度虚弱,而又异常顽强的心脏,在同命运抗争了近八十六年后,于二零零零年一月七日十三时三十分截然停止了跳动。      在妈妈看来,她的一生是平凡的;而在我们子女的心中,妈妈的一生既平凡,又伟大。她饱经人间沧桑,历尽世间艰辛,以她那独特的气质,正直的品格,坚韧不拔,不卑不亢,乐观豁达地完成了一生的使命。妈妈留在我们心中的形象,是高大而神圣的。      一九四二年冬延安整风运动开始时,妈妈已经在那片红色的土壤上,扎扎实实地生活了四年多。她先后在陕北公学,马列学院,接受马列主义的理论教育,并学习社会科学,中国革命史,毛泽东的游击战,持久战等理论,外加军事操练。妈妈于一九三九年二月转正加入共产党。一九四零年马列学院毕业后,就被分到军委总政治部保卫部任秘书。可是,当年满怀激情,一片赤诚,置家庭与自身性命于脑后,毅然决然地背井离乡,从湖南老家设法通过道道关卡,辗转千里,到达延安,只为投奔共产党,八路军,加入抗日救国行列的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在一夜之间,竟然会变成整风运动的对象!      同周围许多跟她一样来自全国各地所谓“白区”的,踌躇满志,不愿当亡国奴的男女青年一起,妈妈也被隔离在一个山沟里。没完没了地让写“自传”,还得整天参加斗争会,相互批斗,辱骂诬陷,有的甚至动手打人,还把人吊起来,非把人逼到硬给自己扣上个“国民党特务”的帽子,方才罢休。可是妈妈生性倔强,不愿作假,更不象某些人那样“识实务”,因而被隔离审查,挨整批斗的时间更长,心灵上受的伤害更深。她心中的苦,是孤独无助的孺子被亲生母亲所抛弃的苦,是世界上最痛的苦。      年轻的妈妈心碎了,精神亦出现了异常。她人变得痴痴呆呆的,还时不时地又哭又笑。她感到彻底绝望了:几年来,自己把共产党比作母亲,为了投入“母亲”的怀抱,她抛弃了曾经属于自己的所有。可现在连“母亲”都不再信任自己,要把自己拒之于门外,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留念?!仅管在批斗会上有位领导威胁说:“有些人抗拒整风,自杀了。这些人死了还是特务,连狗都不如,棺材都不给。”妈妈还是决定走了。      一天,趁夜深人静,妈妈把一封请求“母亲”在事后还清白于她的绝书塞于枕下后,便顶着寒风,摸黑到了窑洞外的坡上,纵身向下面一汪水潭跳去。。。还是陕北的严冬及水潭上结的厚冰不忍心妈妈含冤而去,将走投无路的她挽留了下来。      与心灵上的创伤相比,脸面上的伤痛要短暂得多。经过一年多荒唐的整风运动,直到一九四四年春天,妈妈才同绝大部分挨整的人一样,被摘掉了“特务”的头衔,重新获得了做人的基本权利。但后来当妈妈看到组织上给她做出的结论时,她感到啼笑皆非:“政治上没问题,思想上有毛病。”      妈妈是在中央在延安办的一个保卫工作训练班上,与曾参加广西白色起义,后跟随中央红军万里长征的幸存者之一,也就是我的爸爸,认识的。因为爸爸是军人,与他的结合,也就意味着转战南北,动荡生涯的开始。一九四五年夏天,我大哥还不满半岁,爸爸就得告别妻儿,奉命随干部团南下,准备增强共产党在华中地区的力量。当部队行至河南时,正赶上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中央决定改变计划,这批南下干部立即北上,去东北创建新的根据地。      一九四六年初,由于国民党进攻延安,局势紧张,中央决定从延安疏散。当时正在中央党校五部当文化教员的妈妈,也属疏散人员。但由于不知爸爸的去向,便写信给朱老总。从朱总的回信中,才得知爸爸转道去了东北。于是,妈妈拖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同另外二十多人为伍,离开生活了七年多的延安,踏上了障碍重重,通往大东北的征途。直到四六年秋,途中辗转大半年之久,妈妈才在一行人的掩护和爸爸派来人的接应下,与在冀热辽分区二十四师的爸爸久别重逢。 我的二哥也出生在硝烟弥漫的战火年代。妈妈当时虽有身孕,妊辰反应又重,可是还得跟着身为指挥官的爸爸,随部队连续行军。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哥在热河赤峰出生后的第三天,爸爸就率领部队出发作战去了。由于战事的进展,产后刚八天的妈妈,不得不拖抱着两个婴,幼儿,跟随部队行军转移。那种日子,能把命保住就是万幸,哪里还有做月子一说?妈妈的健康因此受到了严重的损害。然而,正是延安那场政治磨难,以及艰苦的战争岁月,把体质虚弱的妈妈,练就成了一位具有顽强意志和坚定信念的坚强战士。      妈妈一生都在以她惊人的毅力,顽强地与命运抗争着。还是在那场空前浩劫的文化大革命中,爸爸因有当年在红一军团,四野和空军工作的那段历史,被莫须有地加以“林彪集团骨干分子”之罪名,惨遭诬陷迫害,身陷囹圄,从一九七三年初至一九七八年底,长达五年零八个月之久。值此期间,爸爸杳无音讯,生死不明,同家里完全断绝联系。而做为子女的我们,却都在各自不同的岗位,在不同的程度上受到牵连,打击和排斥。在那段极度困难的日子里,是我们的妈妈,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内心的痛苦,为我们树立了强有力的榜样。她教育我们要顽强奋斗,不卑不亢,不向厄运低头,坚信正义必胜。“四人帮”粉碎后,爸爸终于平反,恢复了名誉和自由。然而,由于被长期与世隔绝,独身监禁,爸爸这位参加革命五十多年,久经沙场的老将,已被折磨得身患绝症。回家仅四年,终于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一日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爸爸的遭遇及逝去,对妈妈精神和身体上又是一次残酷的打击。在悲痛欲绝的同时,妈妈对共产党内奸臣仍逍遥法外,且依旧高官厚禄的腐败现象,百思不得其解,痛彻心肺。然而,为了我们几个孩子还能有个家,也为了目睹那群卑鄙政客的应得下场,妈妈一如既往,昂首挺胸地做人,不屈不挠地生活。长期以来,妈妈虽离休在家,却从未停止过对自身素质的提高。她关心天下大事与人间疾苦,天天坚持读书看报,因而知识面广,并具有相当高的理论水平和文化修养。妈妈还特别注意锻炼身体。身体条件允许时,就站着练,练久点儿;身体条件差些时,就坐着练,少练会儿。仅从妈妈几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地坚持锻炼这一点,就不难体会她那超人的毅力和自律。      一九九三年的四月,是个极为不同寻常的月份,它在我们家史册中占有重要而辉煌的一页。四月初,妈妈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全身多脏器衰竭,陷入昏迷状态。在急救室抢救了整整十天,全身插了许多管子,气息极其微弱。全家兄妹几人除我之外,都回到了妈妈身边,轮流在病床前守候。当时大夫对妈妈的恢复已不抱任何希望,明确表示要家人着手为妈妈准备后事。可谁能想到,已经昏迷了五天的妈妈,四月八号那天突然清楚地说想吃东西。大家真是喜出望外!更为神奇的是,四月八号这一天,正是我女儿在异国他乡问世的一天。当我大哥在病榻边将这则喜讯向几日未睁眼,气息奄奄的妈妈报告之后,只见妈妈眼皮稍动,脸上泛出了会心的微笑。自打那一刻起,病房里出现了奇迹:妈妈的病情每分每秒地开始向好的方向转化!连大夫们都为之震惊,他们异口同声地宣称,说这在医学上无法解释,是医学史中罕见的奇迹!更令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妈妈不仅走出了急救室,两年后竟然离开了医院,回到家中又与小女儿(我的妹妹)一起生活了将近五年!      正当妈妈在与死神进行着殊死搏斗之际,大洋此岸的我,也在生死线之交奋力挣扎。那天正值我分娩。稀里糊涂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为什么,产房里突然出现了许多莫名其妙,跟接生毫不相干的人。他们进进出出,各个神情严肃,各尽其职地挨着个儿,往我身上七七八八地连接了一大堆东西。我当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探个究竟,心底却生出几分怨气:我生孩子,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莫不是拿我当实习对象或试验品不成?      好一番挣扎后,当得知平安落地的是个女儿时,我如愿以偿,开心地笑了,心里那个甜哟!可全然不知自己当时距离死神仅仅咫尺之遥!还是当大夫见我幽幽然从死亡线那一边晃悠到了这一边,安然脱险后,才向我及一旁的丈夫和盘脱出事实真相,解释了我分娩中所遇到的险情及可能发生的后果。听了之后,我是连倒抽一口冷气的劲儿都没了。丈夫听后,感叹不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婆婆听后,泪流不止,后怕无穷。      原来,我所遇到的是一种不常见,亦无可防范的状况,医学上称作“羊水栓塞。”即分娩时羊水进入血管,造成血管栓塞,血液循环障碍,体内含氧量骤降。出现这种情况很危险,轻则导致昏迷,重则造成死亡,而且死亡率相当高,竟达百分之九十七!更可怕的是,当出现这种情况时,医方一般不采取任何抢救措施,任凭病人听天由命,正如大夫亲口对我说的,他们对此束手无策。(“We can’t do anything about it.”)因见我将信将疑他们竟然能见死不救,他又补加了一句:“我们就曾在这儿,”他用手指着我的产床说,“看着几个人死去的。”(”We’ve been watching people dying RIGHT HERE.”)原来,他们在发现我出现了羊水栓塞后,果真没有对我进行过任何抢救,反倒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等着看我如何走进死神的怀抱呢!而在我身上连接的那一大堆玩意儿,都只不过是在为他们时髦先进的仪器采集各种数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