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水,滴滴漏
女人十八歲嫁了﹐她是山里人﹒ 男人是個死了堂客的光棍﹐大她十六歲﹐她不曉得這是不是命﹐因為她還不曉得什么是命﹒ 男人個子高高﹐干干淨淨﹐單單巧巧﹐他到這個從來沒到過的地方﹐接他的另一個女人回去做堂客﹒ 女人十八歲﹐山里人﹐他曉得這些﹒ 女人十八歲﹐山里人﹐他也就曉得這些﹒ 他要把她接回去﹐然后讓她和他擠睡在那一間屋里面﹔一鋪創上面﹔讓她給他搓衣服﹐著飯﹔給他養一個一個的仔女﹔給他在發脾气時有個不搭話的人在旁邊站著﹔給他和別人道情時可以說﹕我屋里堂客是哪里哪里﹒﹒﹒ 她要嫁到山外面去給那個男人做堂客﹐能嫁到外面做堂客是很有名譽的﹐就算跟他擠在一間房屋里﹐一鋪床上﹔就算給他搓衣服﹐著飯﹔給他養一個一個仔女﹔給他發脾气站在邊上不答話﹔給他和別個道情說﹕我屋里堂客是哪里哪里﹒﹒﹒ 女人給男人養了大仔﹐女人給男人養了細女﹐女人給男人帶大了三個仔兩個女﹒女人給男人著飯﹐男人不吃屋里沒人敢吃﹔男人吃了仔女不吃她不敢吃﹐男人罵﹕好吃婆﹔男人吃了仔女吃﹐仔女吃了女人吃﹒女人給男人帶養大了三個仔兩個女﹐女人曉得男人每回都沒吃飽﹐餓著肚子去做事﹐屋裏人全都靠他挑鹽﹒一屋人他有吃全部都有吃﹐他每回都沒吃飽﹔仔女每回都沒吃飽﹔女人每回都沒吃飽﹒ 男人當了村長﹒ 男人每回都沒吃飽﹐餓著肚子去做事﹐屋裏人全靠他挑鹽﹐女人曉得﹒女人給男人帶大了三個仔兩個女﹒ 大仔考上中專﹐到了江西﹒ 大女留在屋裏﹐屋裏少個打豬草﹐帶人的﹒ 二仔讀了高中﹐提了幹﹐到了縣城﹒ 細仔讀了高中﹐當了村長﹐留在屋裏﹒ 細女讀了幼師﹐到了城里﹒ 男人早不當村長了﹐男人早不挑鹽了﹒男人吃飽了﹔仔女吃飽了﹔女人吃飽了﹒女人帶大了一個大外孫﹐一個大孫﹐一個細孫﹒ 屋檐水﹐滴滴漏﹒﹒﹒﹒ 男人病倒了﹒男人有一天好了﹐男人到后山院轉了轉﹐回來跟細仔說﹕就那塊地﹒ 男人不行了﹐赤腳醫生天天守﹔﹐二仔守﹐細仔守﹐大女守﹐細女守﹐大仔在江西還沒回﹐大外孫在廣東還沒回﹐二外孫在讀大學還沒回﹒別人說﹐男人在等他的仔和外孫﹒大仔回來了﹐外孫回來了﹒男人走之前﹐大仔喊他﹐他眨一下眼皮﹔外孫喊他﹐他眨一下眼皮﹐女人說﹕老頭子﹐人到齊了﹒ 男人死了﹐女人已經不哭了﹐女人哭完了﹒女人說﹕他口里一口飯還沒嚥完﹒ 男人下葬那天﹐二十几個披痲﹒女人沒去﹐赤腳醫生給她打吊針﹐女人不醒了﹒女人曉得﹐男人死的時候﹐白眉白須﹐沒痛沒痒﹐口裏一口飯還沒嚥完﹒ 男人活了八十二歲﹐以后年年都有几回﹐一個青年人在男人墳前點三根煙﹐作三個揖﹐女人站在屋檐底下看﹒ 外公死的時候白眉白須﹐無痛無痒﹐外婆說﹐他口裏一口飯還沒沒嚥完﹒那天﹐我帶個女人在外公墳前點了三根煙﹐作了三個揖﹐外公和外婆站在屋檐底下看﹒ 2003/3/14 武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