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乐的一家

    注意到这一家人很久了。 在我们家不远的一条小巷里,有一个自发的农贸市场。常见到这么一家人。 男的蹬着一个三轮车,为那些卖菜或卖水果的送货,女的带着一个小孩子在别人的房檐下卖一些小头饰什么的,小孩子一看就知道是先天的弱智儿童——两眼分得很开,胖胖矮矮的,嘴角永远都在流口水。一家人都脏兮兮的,蓬头垢面的,分别就在于女的好胖,男的好瘦,儿子好傻。 买菜时常常要多注意他们一家。永远都能听见女的用很大的嗓门在喊儿子要这样要那样,但脸上从来都是温和的;永远都能看见儿子用手背在鼻子下面横着一抹,然后躺在地上冲着母亲呵呵地笑,永远都能看见男的抽送货的空隙走到母子两人的跟前,送上一个果子或者别的什么——一家人然后哈哈的一阵大笑。下午收摊的时候,常见男的用三轮车载着母子两人回家,也是大声的笑着说着,从来没有管过路人投来的厌恶眼光。 那条小巷外有一条很长的坡路,每次要上坡的时候,女的就要跳下车来帮男的推一把车,过完了坡,女的又上去,把那个傻儿子拥在怀里,和男的大声地说笑着回家。 有一天,刚下了雨不久,地上都是水渍。那男的来接母子回家,车上还有几个没有送掉的西瓜,就在要上坡的时候,女的如平常一样要往下跳,结果可能是重心偏了,车一下子就翻倒了,女的被压在车下,儿子大半个身子在车外,西瓜滚了一地,男的忙把车扶正,一手去抱儿子,一手去拉女的,一家人起来后又在车流人往的街上拣西瓜,那情景非常的狼狈。但这一家身上都是污水的人却大笑接着大笑,坐上了车,都走了好远,我还听见那女的在笑,男的不停的回头和母子说着什么。 这贫穷的,弱智的,完全靠简单劳动获取生活的一家,不知道什么叫忧愁么?他们一定知道的! 讲什么男才妇貌,讲什么门当户对,开开心心地生活最是重要了。 这样的一家,让我想起了鲁迅的话:“人生识字糊涂始”,现在也可以说是“人生识字忧愁始”,他们可能根本就不识字或者识极少的字,但活得在别人眼中是糊涂的,然而却根本就没有忧愁。 想小瞧这一家的人,肯定没有他们快乐。

  • 生命从明天开始

      不知道您听说过这样一种病没有,人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全身的肌肉就开始萎缩,骨骼开始变形,最后浑身无力,直到无法呼吸导致死亡。这种病叫做婴儿型进行性脊椎肌萎缩症。医学上认为这种病人的生命超不过30年。就是这么可怕的疾病出现在了一对亲生姐妹身上,现在姐妹俩正以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坚强的生活着,日前她们还写下了16万字的书稿,她们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出版属于自己的书,同时她们许下了最后一个心愿:能够在书稿出版的同时在电台做一次节目主持人,用电波诉说她们自己特殊的故事,那么她们的心愿能否实现?她们所要讲述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1974年,姐姐春曼出生在黑龙江铁力市的桃山镇,父母都是普通的林业工人。在不到一周岁的时候春曼就被诊断为患有婴儿型进行性脊椎肌萎缩症,两年后妹妹心曼出生了,但不幸再次降临到这个家庭,妹妹患有和姐姐一样的疾病。   姐姐:没有力气,以前的时候,我可以端动一个饭碗,后来的时候可以掰一个馒头,就是新蒸出来的那种馒头,很鲜的,很热的,再后来的时候,馒头也掰不动了。   妹妹:现在有的时候说话必须用手支着头,还有就是吃饭的时候,一口饭要等一会,然后嚼两下,再等一会。一口饭要吃很久,有的时候基本上每顿饭我不会吃饱。   姐妹俩患的是一种遗传性疾病,病魔潜藏在人体基因里世代更迭,没有发病征兆,而一旦发作就不可收拾,具体表现为四肢残疾,生活不能自理,最后导致吞咽食物困难,呼吸肌麻痹窒息而死亡。而目前国内外医学界还没有药物能够治愈这种病,只能通过相应的康复锻炼来延缓病情的发展,延续生命。然而不幸并没有因此而眷顾这个家庭,就在姐姐5岁妹妹3岁的时候,她们的父亲刚刚过完28岁生日,在单位高空作业时从几十米高的架杆上摔下来,不幸丧生,从此整个家庭再次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妈妈:我知道消息就觉得天塌下来,想这日子怎么过啊,两个女儿不会走路,儿子还小,自己想结束生命,细想我死了孩子怎么办,我想为了孩子我得活下去,再苦再难我得活下去,这样活了20多年,这20多年不容易啊。   身患绝症,父亲又早早离开了人世,命运似乎要故意磨砺这对姐妹。由于双腿残疾,她们从来没有出过家门,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就是姐妹俩唯一能看到的外面的世界。看着弟弟背着书包兴高采烈地去学校时,上学更成了姐妹俩不可企及的一个愿望。   妹妹:那个时候突然一下我和姐姐的感觉是被世界给遗忘了,所有一切好的东西和事物都不属于我们,因为我们和别人不一样,然后有一天早晨穿衣服的时候,(妈妈)她说我考虑过了。哪个妈不能背着你们姐俩一起去上学,我想送你去上学,你去吗?然后我就看我姐姐。她那个眼睛里有眼泪,把脸都转过去了。我知道姐姐也特别渴望上学,我们姐妹的感情特别好,我就想姐姐得不到的东西,我也不要。   心曼放弃了唯一一次上学的机会,她开始和姐姐春曼一起自学弟弟的书本,凭借一个个弟弟用过的小铅笔头,一张张废弃的资料本的背面,姐妹俩自学了从小学到中学的全部语文课程。   姐姐:要还人家书。我和妹妹就用手电筒在被窝里连夜把那本书看完,她是用收音机上用过的旧电池,那个手电筒的光线特别微弱。然后有时候一点都看不到了,我们就把它放在棉衣里或者棉被里捂一下,然后它的光又足了一点再看,就那样,我和妹妹看到凌晨的时候把那小说看完了。   就这样靠着坚强的毅力,姐妹俩阅读了大量的世界名著。但长期被病魔囚困在家里,不能感受阳光,也不能呼吸大自然的气息,她们的内心十分压抑。在没有书看的时候,姐妹俩开始尝试着写一些对生活的感受和心灵的私语,这张小小的火炕,便成了她们创作的世界。   姐妹俩的文章: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小鸟,跌落在红尘中,寻找一棵叫做太阳花的草。我每天向太阳花盛开的方向吃力地爬,我知道希望要在痛苦中孕育,血的足迹能感动自己,也能感动人生,我相信,终有一天我能拥有一束太阳花的光芒,并把这光芒致予生命。   ——–摘自《生命从明天开始》春曼心曼著   写作给了姐妹俩一片自由的天空,然而他们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每年他们至少住一次院,每次住院也一定是病危,而那个时候她们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   姐姐:我和妹妹总认为这种病挺简单的,将来有一天就像感冒发烧,然后突然间就会好了,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终于姐姐春曼在17岁的时候,发现了抽屉里藏着的一张泛黄的诊断书,正是这张诊断书,揭开了母亲隐藏多年的秘密。   姐姐:当时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可能哪一天,突然间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包括和亲人和这个世界,还有好多留恋的东西,就像一阵烟一样,也就烟消云灭了。   妹妹:人是这样子,可能是你得到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什么,但是当有人告诉你,你不久以后将失去这些,相反,你会有一种特别渴望的心理,想多拥有一些,想多留下一些,可能那个时候,你比较讨厌的人也会变得很可爱,因为马上就要离开。   在姐妹俩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的同时,病魔也在无情地侵蚀着他们的生命。就在心曼19岁生日的那天,不幸再次降临:心曼意外的发现自己的全身突然失去知觉,只有眼睛能动,经医院诊断为格林巴利综合症,看着家里为他们治病已经欠下的近3万元的外债,心蔓坚决不住院,甚至开始拒绝吃药,想以此了却自己的生命。   妈妈:有一回写遗书,我看着了,孩子嘱咐我,说妈妈弟弟你们好好活着,我要走了,我不要连累最你了,孩子这么说,看着特别心酸。   最终,妈妈终于说服了心曼,把她送进了医院。   姐姐:我那个时候就跟妹妹讲,我说如果没有我们,就对妈妈少了一份关怀,其实大家在一起是最快乐的,要是我们家庭成员少了一个,或许对方都会生活不下去了。   妹妹:在医院里头,每天早晨隔壁太平间,隔一、两天就有人死掉了,然后有人在发烧,然后早晨起来五点多钟,经常是在睡梦中被哭声吵醒。震天震地的,那是一种,那种悲哀我想没有人能够体会得到。然后也是从那个时候我让对死亡有一个非常彻底的了解。我就想死亡是和你的亲人,和你爱的人永远隔开一个世界。死亡是没有感知的,同时死亡也不再有希望了,然后人家哭我也哭,然后也意识到我想活着。   凭着对生的渴望,心曼终于再一次摆脱了死神的召唤,并写下一篇长达2000字的文章《假如生活肯再给我一次机会》,发表在《中国青年》杂志上。   记者:你在文章里对生命用了贪婪一个词。为什么呢?   妹妹:因为我爱,我渴望。生命多美好,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说情感,比如说思想,比如说一阵风吹过,比如说花草的香气,比如说夜半起来看窗外的星河满天,静静地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点声音没有,忽然一根针掉在地上,那种声音也是清脆的,震撼的。其实只要一切鲜活的事物,它就是美丽的。 在熟睡的梦里,我梦见大海,蓝色的海面如一面平展的境子倒映着天空和朵朵白云。我赤着脚踏在柔软的沙滩上,砂粒和海水亲吻着我的肌肤,我仰起脸贪婪地吮吸着大海的气息,用双手环抱住自己,亦如我深情地将整个世界紧紧地拥抱。   从梦中醒来,拥着棉被的女孩眼眸里含着一汪泪水,她轻咬嘴唇,让泪水融化在和煦的阳光里,然后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脸。   ——摘自春曼心曼著《生命从明天开始》   我特别愿意看人家喝水,有的时候就会,因为我渴,我渴的时候看人家喝水,我觉得特过瘾。我感觉好像是我喝水了一样,找一种心理感觉吧。   记者:自己为什么不喝呢?   妹妹:一喝水就上厕所,妈妈会很累,也会很麻烦。   上厕所是姐妹俩最麻烦的一件事情,去一次厕所母亲要抱他们2次上下车,过4道门槛,垫16块木版,来回就需要半个多小时。望着患有关节炎的母亲整天车上车下的伺候,姐妹俩心里不是个滋味,为了减轻妈妈的负担,他们每天少吃少喝,一壶开水能喝上7天,妹妹心曼说,现在她每隔7、8天才上一次厕所。   母亲:有时候孩子想喝水能看出来,但她说她不渴,有时候她直吧嗒嘴,我就考虑孩子不能自理,可能怕大小便我做母亲的累,她就减轻我的负担。   这台小小的收音机是爸爸生前送给姐妹俩唯一的礼物,也是她们与外界交往的唯一渠道,他们也因此与电台有了不解的情缘。时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节目主持人,也是中国肢残人协会的副主席孙恂大姐和他们成了书信交往的好朋友。   这个书亭就是孙恂大姐得知姐妹俩的情况后,帮助他们开办的。每月不到100元的收入也是姐妹俩最大的欣慰。因为对于仅靠母亲不到300元退休金维持的这个四口之家来说,这笔钱可是个不小的收入。   妈妈:冬天北方三九天可冷了,屋都是冰,晚间回家冻得不像样,回家用水瓶给她热大腿,她说妈明天我还去,每天早7点之前就出来。   妹妹:有一次有人给我一块五买烟,我说大庆牌香烟2块一包,他说小姑娘我到这来买时照顾你,我走了这么多地没买,我感觉心里特别的不舒服,特委屈,说不出来的感觉。   记者:卖给他了吗?   妹妹:没有,卖了我就赔钱了,我觉得她这种同情是廉价的。   五年来,虽然遇到到一些困难和一些人的冷漠,但姐妹俩还是不辞辛苦的经营着,他们的事迹也被更多人所了解。受姐妹俩的感染,每天给她们写信倾吐心声的人也日渐增多,最多时她们一天就收到过130封信件,由于实在没有力气一封一封地回复,姐妹俩便商量着把家里的电话办成热线,2000年的中秋,君曼心灵热线0458—2485165 和0458—6927165开通了。   每天晚上的9点到10点,姐妹俩都会轮流坐在电话机前接听电话,倾听每一位朋友生命底蕴发出的心灵私语。守着一个书亭,守着一部心灵热线,她们更守着一份对生命的寄托。人们无法想象这种甜美的声音背后,春曼和心曼正承受着多么大的病痛的折磨。   母亲:话说多了,晚上直哼哼,我说是不是累了,明天少接点吧,我这么说,她说不行啊,我锻炼我自己啊,互相交流,能学到知识,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每一个蓝色的夜晚和金色的黎明,如果不是第一次经历的话,就当是最后一次吧。那么,最后一次拥有,你还有哪些事情没有做?还有哪些人,你还没有来得及爱和关怀?想好了吗?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是,你一定要告诉自己,这很重要!   —-摘自《生命从明天开始》春曼心曼著   现在姐妹俩的身体状况仍在不断恶化,有时连呼吸和吞咽都十分困难。但她们依旧乐观坚强的生活着。10年来,姐妹俩共发表了160多篇文学作品。2002年7月妹妹心曼的《命运是海我是帆》和姐姐春曼的《生命无法拒绝的那份苦涩和美丽》在全国“生命礼赞征文”中分别获得一、二等奖。   现在,他们将历经十年写成的16万字的书稿整理了出来,希望在妹妹30岁的时候出版,同时她们也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实现一个心情已久的梦想,当一次电台节目主持人,通过电波和更多的人分享生命的宝贵。30岁,正是年轻人朝气蓬勃憧憬未来的时候,但对于她们来说却是个噩梦般的年龄,因为医学的定论是,她们患的这种病活不过30岁,而现在姐姐31岁,妹妹29岁。…

  • 聪明的人一生幸福

    智力发达,记忆和理解能力强是聪明的书面解释。可是在生活的“字典”中,聪明包含着对待人生的睿智,和追寻快乐本源的方法。 聪明的人有“风物长宜放眼量”的豁达,他们明白人这一生忧多乐少,何必为已经失去和未曾得到的艾艾怨怨,弄得自己“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苦不堪言。不如珍惜拥有,得不到自己喜欢的,就喜欢自己得到的,正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听一曲高山流水,远离世俗繁杂,看一眼明月星空,安静躁乱的心灵,无欲无求,安贫乐道,对着平淡幸福的生活,夫复何求? 聪明的人有“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美德。他们明白给予是最大的快乐。生活在茫茫人海之中,每个人都会遇到困难,伸出一双温暖的手,送一块木炭给那些寒夜中的人们,纯洁和温暖也会永驻你的心田。智者云: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掩卷沉思,觉得十分有道理。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只有懂得感恩、乐于付出的人,才能真正体会收获的快乐。若一心不施图报,那么获得的再多,也无法填补他心中的缺憾。聪明的人,有时也会甘心“笨”一些。 聪明的人永不会唱“敢问路在何方?”他们都有着精确的人生定位,即使在翳雾中迷失了方向,也会迅速地点亮心灯,照亮前进的道路。他们更有着强烈的上进心,即使被挫折压得喘不过气,他们也决不会“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他们会像一棵竹笋,抚去头上的泥土,扫开身上的大石,在伤痕累累的身体中还保留着一颗不屈、向上的火种,用灿烂的微笑去面对一切!

  • 为我的情人哭泣!

    为我的情人哭泣 J. S. 亲爱的,你怎么就这样离我而去? 在这场情感的暴风雨中,你曾无所畏惧,勇敢地与世俗搏斗。但世俗的利剑刺透你的心脏。你倒在了血泊中,不管我怎么摇你,吻你,不管我多少次向你呼喊“我爱你” ,你竟毫无反应。 我知道你已离我远去,去了爱的天国,留下孤单的我在这冷酷的世界上哭泣。 亲爱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离开我。我没有机会吻遍你的全身,也没有机会在你的舌头上写上一个爱字。你为什么要这么快匆匆离去?我还没有机会象我梦想的那样与你单独住上一个月,我甚至没有机会和你做一次爱,哪怕是克林顿式的做爱。你竟这么快离开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虽已四十不惑,你却纯洁得象一个17岁的少年。他们杀了你只是因为你爱上了一位同样爱你并愿意为爱而死的女孩。 亲爱的,和你一起度过的那几个夜晚是多么美好,醉心的回忆将陪伴我孤独的余生。每当我回忆起那短暂而珍贵的幸福时光,我会感到欣慰的。你还记得那烛光之夜吗? 亲爱的,你不顾其他人的存在,你让我感到好象这世上只有你和我。那烛光之夜就象我们梦想中的婚礼,我仿佛是婚礼中的美丽新娘。我知道你安排婚礼般的感恩之夜只是为了我—-你唯一的爱人。谢谢你! 我要把你的尸体带回家,仔细地洗去你身上所有的血迹,就象当初你曾轻轻地洗掉我伤口的血迹那样。然后我把你放在我的床上,所有的床单和枕头都是崭新的,纯白的。我知道你已死去,但我还是要象梦想的那样和你睡上30天。 我会为你举行一个由爱神主持的盛大葬礼。所有为爱而死的人都将被邀请参加你的葬礼。 亲爱的,葬礼上所有的人都将向你—-一个勇敢的斗士,真正的情人致敬。 我将用玫瑰,红酒,我的眼泪和泥土亲手把你埋在那个湖边。我要跪在你的身旁,最后一次亲吻你的眼睛,口唇,头发和你英俊的脸庞。 洁白的大理石墓碑上写着“我唯一的爱” 。亲爱的,你安息吧!耐心地等着我。 我会常常带着花来看你,当然我只带你最喜欢的深红色玫瑰,一年四季,风雨无阻。特别是在冬天里,当白雪覆盖了绿色的草地,当那湖面上结上了薄冰,我会在我们走过的湖边小径上散步,你曾要我记住这小径。你的声音,你的诗会永远伴随着我,久久地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也许会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或靠在湖边的大树旁;也许只坐在车里眺望湖面。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会从湖面上跃出,张开你的手臂,带着爱意向我奔来。在这短暂的相会中,我们拥抱,亲吻,诉说我们的相思。我们又会在湖边的那条小径上一起散步,欢笑。当我每次要离开时,我答应很快会再来看你,我决不会让你感到孤单寂寞。你会常出现在我的梦中,特别是在时醒是睡的时分,我会带着你去我想去的地方。 我会告诉我的孩子,如果哪一天我死了,请把我埋葬在你的坟墓里。虽然 活着的时候不能实现我们的梦想,但死后我们一定会日夜相伴。 亲爱的,你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情人。 我的泪是墨水,相信我,我永远不会停止对你的爱。

  • 我 的 系 主 任 — 季 羨 林 教 授

    五十年代末, 我走進了北京大學東語系的大門, 成了季羨林教授的門生。報到的那天上午, 我和同學們站在系門口聊天, 突然一位山東大漢, 騎著自行車在系門口停下。頓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身穿藍色中山裝, 步履穩健, 宛若泰山蒼翠勁拔的青松和「未名湖」雄偉的寶塔。他就是我的系主任, 國際知名的大學者季羨林教授。 辛亥革命那一年, 他出生於山東。1934年畢業於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 次年考取本校交換生, 到德國德曼根大學學梵文、巴利文、吐火羅文(均為印度古代語言)。 1941年獲哲學博士學位。 他除了當系主任, 親自授課外, 還兼任北大副校長。 他主要從事印度古文化史、彿學史等的研究。 歷任南亞、東南亞洲研究所所長、國務院學位委員、國家語言文學委員會委員、敦煌吐魯番學會、中國民族古文研究會會長、高等教育學會副會長、比較文學會名譽會長、中國作家恊會理事、德國哥根庭科學院《新彊吐魯番出土佛典梵文詞典》顧問。 他的主要著作有: 《羅摩衍那初探》、《印度古代語言論集》、《中印關係文化史論文集》、《原始佛教的語言問題》、《大唐西域記校註》和其他學術論文等等。他的散文專著, 別具一格, 獨領風騷。 他作為系主任, 是典型的教授治校: 有整整齊齊的外國和本國教師, 有勤勤懇懇的中外學生。 他說: 我要用無限的熱情歌頌老師。 他們上課都是根據詳細的教案, 事前討論好的, 決不信口開河。每當夜深人靜, 我走過校園的時候, 就看到有不少燈光通明的窗子。 我知道, 老師們正在查閱文獻, 翻看字典。 想要送同學一杯水, 自已先準備一大桶。 老師們都不願意拉著空桶走上課堂。 至於學生, 都能刻苦耐勞, 認真鑽研。 他說: 燕園「松濤聲低, 讀書聲高」;…

  • 无求

    古语云:“人到无求品自高”。久思不彻,近有所悟。无求者,非无所求也,而是不要刻意追求;在无意之中自然求取,在无形当中逐渐升华。初识此理,源自师门练功之法。 师父承杨氏太极拳门,后演化其理于正骨术中,创太极正骨一派。授徒需气、意、力、法并习。有师伯之徒高某,常助我师,对后学讲析功理。言:“取静之意,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拒留念起,是动非静,凡俗初学,刻意反拙。先静养气,再意领气,呼吸深缓,全身松化,天人合一,精华交通,举手投足,气催力达。无练亦练,方为大成。”惑其深奥,不知何日能悟,唯日练、年积,以充自己气、医之道。 出师多年,京港闯荡,遇久别练友道:“你的气场大增!”“在你家练功很易放松。”我:“近年少练,唯操业耳。”友:“练于无形。”小悟高某当年之语。 又过数年,与一病人讨论锻练方法。问:“你对有氧代谢、心博达标、呼吸加速等要求,如何看?”答:“心博达标,呼吸加速,代谢交换的速度未必同步,岂非徒增心肺负荷?非健乃损。不如中国之静养功或太极拳,呼吸深长,心博和缓,动作柔慢,幅度至尽。使肺泡尽用,血氧充足,重心平衡,精神调和,而内脏肢节无不受益。渐进训练,受益长远,生活起居,偶练其中。至高至深,其理非凡。”与人论理之间,心下彻悟更多。 老子曰:“无为而无不为,顺自其自然也。故戏仿言:“无求而无不求”。欣赏一句话:“是你的他日终会有,不必全力追求。”细想自身经历亦是“无得而无不得”。所谓“物极必反”!

  • 人在旅途

    如果将人生比做旅途,对我就最恰当不过。虽然只有半条健康的腿,可木拐一只,照样撑着我走遍了东半个中国,且又不甘人后地来上个花都游和菲岛行。 远行之始,是在六岁的冬天。吃过午饭,我被抱上了去丹东的飞机,到大姑父工作地的卫生所治腿。兴奋的我,象只初飞的小鸟,一路上吱喳不停。一会唱歌;一会喝水;一会临窗下望,先见到的是山峦绵绵,却只有房子大小;过一会则又是无穷无尽的云团。 然后是南去北回的火车之旅,最深印象的是随父母下“干校”。和二哥争吃,与姐姐挤睡在一个卧铺上;当火车进入江西的地界,红竭的土地,葱绿的草木,惹出无数的话题联想,早忘记离京时的冬景的萧条与感伤。 续之奔波于上海、北京、武汉,最频繁则在京郊火车上。每周三次去双桥卫生院按摩,冬天冒着晨曦里的寒风出发;夏季顶着中午的烈日而回;口中和着电影插曲的调子啍唱:“我艰难行进在去看病的路上,为了治腿意志坚如钢。” 拜师习医,在北京安静了几年,无端地思念起坐火车的感觉:白天依窗外望,近处的树木在后退,远处的田原在延展;入夜睡在卧铺的下层,过道路灯的低暗之光,使人凭添倦意;有节奏的轮轨磨擦声及晃动感伴我沈入梦境,天明后,已是身在异乡。不久,果然天从人愿,来了个“粤地巡医”行。跟着N摄制组,在韶关、青远、广州转了三个月;从病人转成医生,在工作中旅游、扶伤。 有过天上地下的感觉,很想一试大海的滋味,如愿是在港九的渡轮上;而更多的感受,则是在登上邮船到公海中:船在风浪中起伏,带着一点晕眩,依栏望去,那舷边的浪花,像是白云朵朵;起伏的波澜,像是翻滚的云涛漫漫;而茫茫的海水,更似那一望无际的云片。突然赞叹!第一个将云海两字连用者,实是妙想,果然云似海,海如云,难道他也有飞天跨海的奇历! 自此常穿梭于海、陆、空之间。最辛苦的一次,应属去巴黎的长途飞机。时差加长了旅途的黑夜,坐在窄小的靠椅上,弄得腰酸背痛,食难下咽。清晨,邻座开启窗隔,刺眼的光,将我唤醒。转身随之外望:蔚蓝的天空,犹如大海。几处云岛浮游其上;天际是绵绵的山峦,缕缕清烟飘荡其间;机翼边吐出棉絮片片,阳光洒上金星点点。快到戴高乐机场时,飞机慢慢下降,棕色的大地、红顶白墙欧式小屋、葱郁的森林、渐渐地呈现。伸伸懒腰,游玩天境,准备回归地面。 行程的终点,总要落地行走,那是在过堔圳海关的长长通道上:身背小包,柱着木拐,缓缓前行;拖提着各种大、小包的人们,匆匆地越我而过。前路对我好象特别漫长,一阵孤独、无助感袭来,我好象误入高速公道的汽车,无法停泊,无法调头,只能前进。继之唤起我自强的信念,这世界只接受强者,怯懦者将被淘汰!

  • 跳跃与永恒

    我家住在王大人胡同东口,从记事时起,胡同中间就有一所临街的小房子。每次经过,都会引起一些联想。 小学在胡同西边,印象中小房分成三间,每间是一户人家。大哥说,中间住的是他同学一家。 中学时,穿过西口去上学。常见中房一对夫妇在门口忙碌;一位柱拐的男孩在出入;右房大门紧闭,少见人影;左房夏天大门常开,有位老人床边呆坐,望着街景消磨日时。 从师后,偶走西口。只见左房门锁生锈;中房在门口加盖了厨房,听说那残疾者,进了拉链工厂工作。而我,开始了漫长的待业期。 去了香港两年,回京小住,再走西口。中房人丁兴盛起来,残疾者发了福,多个青年女人在出入,两老则在阶台前弄孙。 二回北京,小房依旧。老头在生火;老妇在做饭;一个小女在门口蹦蹦跳跳。 姐姐离京十年还乡,不知二环、三环是何物;诸多的城门楼子,全都变成了立交桥;大院也从平房中拔起几栋楼房;一切都在变化着。前几天,和一位去了美国八年的朋友见面闲谈,她道:“在美国时感孤独,不想回来后更闷。”我:“哦,那是因你离开的太久,回来找过去的感觉,却已没有了。”“对对,隔了八年,一种时间的跳跃与阻断,过去那种感觉无法连续。” 可这胡同中的小房,却给了我一种永恒而平淡的延续之感!

  • 日子

     星期一,日上三竿,我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身,洗漱之后;烧开水冲上茶;一杯咖啡和几块饼干结束了早餐时间。去街市买了两天的菜、果,回来坐下喝杯茶,开计算机上网。 看完新闻大事;再查看免费邮箱。手工网有人问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珠子;照片网有同学说我的网页做的不错;文学网有出版社问我可想出书?还有亲友们e-mail来的各种保健汤水篇。 中午时分,做好饭,边吃边看电视连续剧“世纪之战”和“百年物语”。 下午再开计算机,回复完电邮,去几个注册了的网站看看网友的回帖。我的医学网又多了些浏览人次;结艺坊的总版主将我的四季字结,固顶以便网友欣赏;榕树下文集有网友说我的文风似某人,可我确不知某人为谁?   傍晚时分,匆匆吃了晚饭,到楼下等复康巴士,游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河,去九龙体育场馆的训练班射箭。 星期二上午,D老伯来推拿。说道:“我昨天去医院复诊,X光片显示我的肱骨头骨裂已痊愈。”我道:“其实骨裂最好治了,没有错移,只要解除了关节处的卡别,裂隙自然对合,生长当然快过不用手法治疗者。”D伯又道:“我提起是你帮我治疗的;主诊医生说:以你八十岁高龄,左肩又过中风,不是好彩找到一位好中医帮你,一月内骨裂是很难痊愈!”“谢谢你,W医生!看,我的左肩又可抬起来了。”   追完中午的电视连续剧,开动计算机的文字处理系统word,在我的文集中添写一篇文章: 艰难的立   站立,立业,都在“立”字。然而,对一位腿有残疾的人来说,“立”,谈何容易! ......   拜师学正骨、个体开业行医、积垒病案、撰写论文,...经历了无数次投稿被拒,论文终于入録《中国中医药优秀成果文库》....   晚上,看看电视,吃吃零食,追完电视连续剧《孝庄秘史》准备就寝。 星期三近中午时分,“铃...”“喂,忙什么呢?”阿P呀。还不是老样子,不是看电视就是玩计算机。”“哎,问你几个中文字的拆码,猫字么打?”“月竹廿田... 嘟嘟...’你等一下,我另有电话来。...喂,没大事,有位病人要约诊。”“不错嘛,比我强。”“哪里,是我应羡慕你,优秀运动员,去过好多国家,拿了好多金牌;每天有可去的地方,人生有目标。而我,天天只有几个字:坐、吃、等、睡!”   星期四,天气不错,早点之后,乘巴士去帮一位朋友针灸;然后去香港仔吃午饭,再去金店看C是否需要推拿?逛一阵街,买些小物品和晚上吃的东西后回程。 下午,M来电话:“最近些什么?”我:“老样子。你呢,退休生活可好?”M道:“不太好,肝胃胀痛。正想问你吃些什么药好呢?”我:“中药的逍遥散或胃气止痛都可以吃。” 吃了晚饭,又到楼下等复康巴士,去沙田体育场馆的训练班,玩草地滚球。   星期五,吃完晚饭,C来电话,请我救救她的猫。只好让下午约好时间的R等一会。放出猫儿一走,只见左后腿拖着走,原来是髋脱臼:推了几下,猫起身一跳上了沙发。我笑对C说:“当初我师父正骨,是先医兽,再医人;我现在却是‘反人回兽’了。不知如改行做兽医的骨科,可会发达?!”猫儿走后,开始给R做推拿。 R说“:“过几天,我介绍一位朋友患脊椎侧弯的女儿来治疗。我对朋友说:就好像亚视节目‘寻找隐中隐世医术’那样,并无豪华装修的诊所,只是在廉租屋村的家中帮人治疗。” 星期六,老病人来F电话:“W医生,好久不见。我刚上完泰山回来,腰间盘突出全完经住考验,一点没事。我想介绍一位同事来找你治疗,是颈椎间盘突出。”我:“谢谢!费心了。”F:“不客气,你真的帮了不少人呢!”我:“也是与你们公司的人有医缘,来过的病人个个都好了!。” 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找出丝绳,设计我的中国绳结十二生肖。就以中国的吉祥物龙为首吧:以盘长结为嘴,吉祥结为头,加一条铁丝为轴,再以蛇结绕编为身。最后以细铁线加丝绳做成角和爪,再放一粒珠子入口,形成盘龙吐珠之态。 星期日,五点多起床,因为要去看天坛大佛。观赏完大佛,吃过斋菜,在寺院参观浏览一翻,下午五点多才回到家。 结束了七天的日子,下周或下月,不知可会是本周、本月的重复?可能只会换两个体育班的项目和游玩的地点;或给绳结十二生肖,增加一只什么?只知在文集中,我会加上两篇新文章:‘陋室隐医’、’特殊病案’......

  • 燕园的半日

    距上次大半年后,我又一次回到了母校,徘徊在校园里。六月初的天气,夏天的表情已经酝酿到了八九分,但尚未到炎热难忍的程度。校园里草木蓊郁,绿意深浓,营造出一种气派、舒坦的感觉,让心情也变得少有的闲适惬意,一种游子返家的心境。 在京城,燕园的风景丝毫不逊色于别处的形胜,即便是与名震四海的颐和园、圆明圆相比。如果后者仿佛频频出镜的明星,它便是养在深闺的女儿,轻易不将如花容颜示人。但一旦谁有缘步入这处当年清朝皇族的私家园林,目睹它的姿容,定会叹若天人,惊诧不已。当年在此四载就读的自豪感,除了最高学府的名声,还有一部分是要分给树木、湖水、山丘的。记得毕业前夕,最后一次全班活动,大家沿着湖边漫步,面对朝夕晤对四年之久的湖光塔影,都有些恋恋不舍――但也只是“有些”而已。谁都不会怀疑,将来自己会常常回到这里来,让它的柳丝风片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因此,“相会未名湖边”成了告别时屡屡被提及的一句话。 然而走出之后,这种愿望却渐行渐远,渐告陌生。在生存的疆场上打拼,不是一个你是否乐意的问题。仿佛一段树枝,一截木板,被抛进了湍急的漩涡,只能随着水流载沉载浮。这中间会有多少变形和损耗?首当其冲的影响,便是心情变得粗糙麻木,多少浪漫的诗情随风而去,与时俱逝。这样,不知不觉中,这一个想法也淡漠了甚至遗忘了。刚开始是没有时间,后来有时间了,却又丧失了兴致。曾经有几次,留京同学聚会,曾随口问过坐在身边好几位,最近是否回过校园,回答一概是好久不曾去过了。听那口气,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遗憾。想想也是,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相反,谁要念念于这样的想法,倒是该被别人认为奇怪了。对于受现实法则操纵的人生,这种情绪毕竟更像是奢侈品,不但并非是不可或缺的,有时甚至是需要提防的。古人慨叹“难得糊涂”,适度的糊涂确实是智慧的另一种形式。因此,虽然这么多年来,回校也不下十几次了,但功利性都很明确,开会,采访,约稿,来去匆匆如同过客。 可是你为什么又来了呢? 诱因首先是外在的。春节后不久,即被单位派到颐和园北面的一所干部学校,接受一次为期不短的培训。从紧张琐碎的工作中抽身出来,上课,读书,生活一下子变得单纯了,就其形态而言更接近了当年的校园生活,某些蛰伏已久的念头于是重新抬头了。距离又为这个念头的实现提供了条件。于是在这个没有课程的下午,又打点不起读书的心情,第一次,在并无明确目的的情形下,脚步迈进了校园。 我从供机动车出入的西校门进校,右行经过留学生居住的勺园,楼前的网球场上,仍然有人顶着下午两点钟的炽热阳光挥舞球拍,脸上,裸露的臂上腿上,到处汗津津地闪光。再往南几百米走到顶头,从两幢学生宿舍楼狭窄的连接处穿过,向东一折就看到了西南校门。四年中,我走得最多的就是这一道校门了,不论是到海淀镇的新华书店买书,还是坐332路进城,它都是必经之处。如今校门依旧那样窄小朴素,将一份亲切熟悉的感觉牢牢地框住。继续东行、北折,走过二十九楼和三十楼之间的柏油路,从当年栖身的三十二楼门前经过,一直向东走到贯穿南北的主道。这是我喜欢走的一条路线,却说不出什么原因。几年履迹不至,三十二楼门前原属北大出版社的平房院落,和西侧被铁丝网围起的晒衣场,已经变成了高楼,映衬得周围原来的楼房愈加老旧低矮。 校园明显地比当年热闹喧哗了。 时常有轿车从身边驶过,过路时要小心提防,而当年,只需留意自行车。那些拥有自行车的北京同学,曾经让大家羡慕不已。如今招生规模扩大了,学生人数多了,各种会议也多了,走在主路上不长的时间里,就有两人向我打听,去某某教学楼参加某会议该怎样走。在这个越来越开放的校园里,不会有人想到“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每个学生都知道,走在身边的人,很可能只是一个访客,一个来听免费的讲座的外校学子,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慕名而来的游客。从海报上,看到剧院在上演某出话剧,面向社会售票。但更突出的变化,还是随处可见的新建筑。最引人注目的,是三角地的东北面,当年的学三食堂和大饭堂,已经被两年前落成的北大百年纪念学堂取代。隔着马路,东边,当年杂草丛生的一大片空地,更早一些时候,就矗立起了几幢智能化的建筑。这些样式、质材都颇具现代风格的建筑物,诉说着百年老校新的生长。 难得有这样的闲情。在三角地东侧、教工宿舍楼背后,我找了一排被树荫遮挡的长椅坐下。长椅仍然被漆成墨绿色,我最熟悉的颜色。当年,在图书馆前,未名湖边,环湖的小山坡上,许多排这种颜色的长椅曾负载过埋头苦读的我。搁放在旁边的书,有时会从长椅的缝隙间漏下去。随着年级不同,它们的内容也变换不止。显然,经历这么多年的日晒雨淋,我此刻落座的这排椅子,该是和别处的一样,已经换过好几次了。头上,透过树叶筛落几片阳光,在脚边活泼地抖动。 这个地方,果真曾经属于过我么?风景与当年殊异。那时,凡是参加人数众多的大型活动,多是安排在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大饭堂里,像新影片的放映,每年的新生入学迎新会,每个节假日的学生会餐,请第一次夺冠的中国男排来校作报告,等等。它可是名副其实的多功能厅,虽然当时还没有这个词汇。大饭堂南面,学三食堂东侧,曾经有一片开阔的、方方正正的柿树林,根据两点之间直线最近的原理,中间被踩出了几条西南东北方向的斜道,学生们在树下往返穿行,络绎不绝。柿子成熟时,经常有果实坠落,摔碎,摊开一片金黄滑腻。每年毕业离校前,这里也成了毕业生处理旧书的摊点。如今树林已经荡然无存,成为这一片密不透风的建筑群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过来人,不曾千百次用脚步丈量过,不会知道这一小块地方的变迁史。俱往矣。但此刻我不能肯定,我的记忆是否准确还原了当年的面貌,是否有某种程度的走样变形。 一个低年级模样的学生走过来,迟疑了一下,问:请问我能坐这儿吗?我向旁边挪动了一下,给他腾出地方。此刻,旁边的几排长椅正裸露在已经开始西斜的阳光下,无遮无掩。他抱着厚厚一本牛津版英文词典,很快进入角色,口中念念有词。一张多么年轻的脸,嘴边一圈黑乎乎的柔软的短髭,额头上还不曾爬上一丝皱纹。 离开校园将近十七年了。有时想到这点,自己都感到恍惚疑惑:会有这么久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生命如行旅,折合成距离的话,这段时间至少占全程的三分之一了。且不论还可能遭遇种种不测,从而造成路面塌陷、中断,行人中途退场。那样的话,它所占的比重还会加大。 好在这不是一个需要求证的话题。十七年,月份牌也有十七本了,摞在一起的话会是厚厚一沓。如果一页页扯下来铺在地上的话,长度怕该以公里计了。即使再冥顽不化,想到这一点,也难以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即拿此刻来讲,一种游离感或者说是错位感,摇曳着从心头升了起来。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劲,仿佛擅自闯入了一处陌生人的私宅。 这里是校园的中心地带。正是下午的上课时间,成群的学生们从身边匆匆走过,脸上写满开朗的、阳光般的、朝气蓬勃的表情。青春的美,青春的骄傲,在六月的背景中,一点也不遮拦地绽放着。不,应该说喷发更恰当。一份这样的神情,就好像一滴洇在宣纸上的墨汁,很容易就晕染出一片,何况有那么多张年轻的面孔? 当年这样的神情一定也曾经写在自己的脸上。这是青春最可信赖的标志,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不会有什么区别。即使这片校园的布局、建筑、风景将来可能变得面目全非,只要充满这样的神情,校园依然是校园。“啊,青春,青春,你什么都不在乎,你仿佛拥有宇宙间的一切宝藏,连忧愁也给你安慰,连悲哀也对你有帮助,你自信而大胆,你说:‘瞧吧,只有我才活着。’” 此刻,在自己接近四十岁的年龄,忽然想起了屠格涅夫中篇小说《春潮》结尾处的那一大段话,胸间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羡慕,带着一缕秋风抚面的悲凉。 但时间的流逝不可能没有痕迹。根据某种自然界中的交换原则,它在剥夺的同时,也回赠了一些什么。一种过来人的感受,执拗地逼迫我把思绪投向将来,为眼前的姑娘小伙子们。此刻,他们拥有同样的亮丽青春,仿佛同一片苗圃里整齐的幼株,但十年后,二十年后,谁的命运会胜过别人?谁比谁活得更长?如果有一面魔镜,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未来自己的情形,我相信会响起一片嘈杂的喊叫叹息之声――有欢喜、自豪、洋洋得意的,但恐怕也有相当多的会是惶惑、沮丧、黯然神伤。那个迎面走来的漂亮女生,脖颈挺直,脚步轻盈,每个细微的动作中都流露出高傲矜持,将来也许只是个慵懒的主妇,每日相夫课子,精心呵护富足而平庸的家庭幸福。那个被簇拥着的学生干部模样的小伙子,看他滔滔不绝的样子,心中一定对前程胜券在握,要让他相信将来他或许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怕会被当作敌意的侮辱。而旁边的听众之一、某个平时从不惹人多看一眼的角色,因机缘凑巧,说不定反而会鹤飞冲天一鸣惊人。每个人都只是一块其形混沌的泥巴,最后会成为什么样子,固然要看各人的意愿,还要看时间雕塑师如何出手。常常,画龙点睛的那一笔,恰恰出自后者。 经历会使一个愚钝的人变得聪明些。我并不是故弄玄虚,这么多年来的闻见,让我敢于这样概括言说。悟性当然重要,但悟性也是被时间之水浇灌培育出来的。 回到当下,最想说的一句话是:真羡慕他们拥有大量的时间。此刻,无穷感在他们心中,一定和惶惑感在我心中一样充塞涨满。拥有这点,他们便拥有了挥霍的资本。不但可以把梦做得极尽妖娆,还可以适时地调整修订,如同用橡皮擦去一处笔误。富足的时间允许他们犯错误,走弯路,重新起步。对于人生的许多玄机来说,时间都是最隐蔽然而也最可信的原因,是归结和谜底。我们雄心勃勃或是万念俱灰,可以有许多理由,但最根本的一点,往往就在于从当时所站立的位置望出去,在被暮色吞没之前,那条浅白色的时间之路还有多长多远。 然而在这点上也存在着一个悖论:这个绮思缤纷的年龄,只有极少数人才真正明白时间之手翻云覆雨的本领。等到他们领悟到这点时,时间偏偏已经变得不多了――这样的处境,只能说是上帝的安排,为了某种我们至今不能明了的目的。 我忽然间为他们着急。我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将和我一样,基于毫无理由的乐观,把光阴当成无休无止的资源,满不在乎地轻抛虚掷,到将来的某一天再懊悔不已。但我无法提醒。即使我说出来,也没有人理解和在意。因为有些事情,只能依凭自己的体验,切实地走上一遭才行,像童话里那只尝遍苦头才吸取教训的小羊羔――她终于明白,大灰狼不管甜言蜜语还是凶神恶煞,都是为了吃掉她。 如果一切从头开始,你会怎么样? 对重返旧地的游人,我相信这会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想法。当一个人最重要的一段生命是在它的怀抱中展开的,这个地方尤其能够成为一处启示之所。我们对于生命的觉悟总是滞后一个拍节,每每在无可挽补的日后,才意识到当初应该如何行动。告别童年,才会意识到孩提时的无忧无虑多么美好;步入中年,才懂得珍惜青春的梦想,脚步的轻快,为虚掷的光阴懊恼不已;跨过老年的门槛,则追想中年的游刃有余左右逢源。最后,病榻辗转弥留在际,才能对整个人生有醒豁的认识。我们总是用无数次的错谬揭示一个生存的悖论。然而生命是单行道,一切不可逆转,已经发生的无法收回和修正,就像射出的箭,即便发现方向错了,也只能眼睁睁地任它呼啸而去。 谁能说得清,我们生命中有过多少次这样的偏离,如果不是更为糟糕,完全错失了方向的话? 于是便有了一个词“假若”,围绕它衍生出一场场白日梦想。它是一副廉价的安慰剂,一种无须兑现的允诺。我的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曾把臂章上表示小组长职务的一条杠涂改成三条,过一下当大队长的瘾――我的想像其实是同一种伎俩。它的效力仅仅存在于想像的当时。谁都知道这是愚蠢虚妄的,然而很少有人有足够的明智,能够完全避开它的诱惑。在想像中,我就曾许多次修正我的大学生活:四年中,我应该学会如何读书,应该多读那些值得读的好书,应该把外语学好,应该有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毕业前应该考研究生,那样有可能留在校园里当教师,人生可能是另一种更合乎本性气质的、因而更为我喜欢的方式。应该。。。应该做许多因为当年未做而今天倍感遗憾的事情。就像陀斯妥耶夫斯基《白夜》中沉湎于幻想的男主角一样,在某个瞬间,我甚至被自己的想像打动了。 然而,再进一步推想,如果这些目标果真达到,是不是就没有遗憾了呢? 不会的,顶多是用别一种遗憾取代此一种遗憾罢了。生命有千万种可能性,人只能遭遇其中的一种最多几种。围城之喻每每被描摹婚姻,其实适用于整个人生。任何一个达到了,都会向往别一种陌生形态的生存。“既得陇,复望蜀”也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罢,都是对此种心态的不同侧面的状写而已。 不知不觉中,阳光从树冠边缘照射过来,我眯起眼睛。很短的一会儿,日头已经沿着自己的轨道西移下滑了若干距离。我站起身,把刻苦攻读的小师弟独自留在那儿,走到西边三角地,浏览起告示牌上的内容。这里历来是校园里的信息发布站和集散地。电影海报,讲座信息,戏剧节的演出剧照,优秀论文奖获奖者名单,学生暑假远足队征召队员的启事,五花八门。尤其是个人张贴的的小广告,和当年比,从数量到品种,都丰富了许多。自荐当家教,图书转让,寻找合租者,征求某一学术话题的对话伙伴。。。。。。我随意而兴致盎然地读着,一些触动我类似的记忆,另一些则让我了解到今天的师弟师妹们色彩缤纷的新生活,不由升起一缕羡慕。一页很不起眼的信纸触动了我。上面用签字用的粗笔画水笔写了几行字:都说踏进燕园的是天之骄子,可为什么每天我都被莫名的烦恼缠绕?盼您伸出援助之手,帮我解开心中的死结。典型的青春式表达,真诚和夸饰并行。可能是因为还有些犹豫不定,他并没有写明自己是谁,住在哪座宿舍,而是希望对方留下自己的房间号。 如今“成长的烦恼”是一个经常被提及的说法,这显然说明人们更加关注生命本身了。报刊电视,都开设相关栏目频道,试图为情感的困惑指点迷津。各种心理励志类的图书,更是铺天盖地,占据了书店不少的柜架以及热销排行榜的显要位置。 回想起自己栖身燕园的那四年,十七到二十一岁,正是灵魂的地震活跃期。那种滋味,相信每个过来人都不会陌生的,只不过因为环境不同,引发的事件不同,特别是因为各人气质、性格差异,感受的程度不一样罢了。我自觉属于那种敏感内倾型的,遇事难以释然。阅历简单,情感懵懂,思索能力也很薄弱,再加上耽于幻想,因此心灵所受的激荡更持久,成熟的步伐比别人要慢上一个节拍。灵魂深处常常充斥着纠结、冲撞、起伏,本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可以烦恼上好几天。振奋、喜悦也和消沉、沮丧一样,间歇发作,毫无道理。既有真实的憧憬,也有幻象的诱惑,来路和去处同样模糊难辩。天性本来就羞于向人倾诉,在一两次敞开心扉却受到轻慢的对待后,就更加自我封闭,试图向书中寻求解脱之途。但那时没有这样的指导读物。稍微沾上点边儿的,也是一些言不由衷的豪言壮语,什么都能和英雄壮举、社稷命运联系在一起,不过是意识形态语言的变体而已。 一次夭折的恋情与这种心态有关。在不短的一段时间里,没有来由地对自己轻视甚至厌恶,就像青春发育期的中学生讨厌脸上的痤疮。那么,这应该是一种自卑了,但为什么对周围一些老师、同学公认的佼佼者,却也时常用挑剔的、不信任的眼光打量看待,觉得不过尔尔?是不是看多了名人传记而导致的不切实的自我期许,从而处处以对照,而这种行为只能带来自我挫败?记得读雪莱、拜伦、莱蒙托夫,想到他们都是在二十几岁就告别人世,留下那么多至今传诵的杰作,而自己离这个年龄也不远了,却一无所有两手空空,顿时感到一种刺骨椎心的茫然和绝望。总之,在梦想浪漫爱情的年龄,当某一束闪烁的光试探着打过来时,我却叶公好龙般张皇地退却了。我当时还以为这是积蓄力量,以为对于一种最美丽的感情,只有完整和完美的自我意识和形象才能相称。但直觉还有后来的认识告诉我,那实际上是一种怯懦,一种朝向幻想的逃避。 许多年后,有一次和妻子聊起大学时的感受。她当年就读于旁边一所名牌大学,家又在北京,生活条件比较优越,而且性格远比我开朗。但她也说,那时经常感到压抑,不顺心,但也想不出明显的原因。同学间的磨擦磕碰,得意失意的小小悲喜,都不过是些过眼烟云,不足以解释那种持续的心理波动。这进一步证明了我的判断:这是一种成长的烦恼症侯。告别备受呵护、一切被安排妥当的少年时期,需要面对生活独自发言,但说什么、如何言说,尚有许多云里雾里的茫然。那一种暧昧的尴尬,仿佛季节的冬末春初,乍暖还寒。 然而再进一步思考,烦恼又何止于青年,何止于成长期。它是贯穿于整个生命之中的。只不过随年龄不同,呈现不同的面貌而已。那时,大家的理想都是成名成家,很有几分气干青云的豪情。如今聚会,如果交谈稍稍深入展开一些,更多的却是收入、职称、孩子、房子之类,而这些恰恰是我们当年所不屑的。同样,今天回顾当年的烦恼,想到曾经为某个不足挂齿的事情而心境起伏寝食不宁,如某门考试成绩不佳,某次发言失态担心被耻笑,也不免觉得好笑。再如,因为不能转到本系里另一个我更为喜爱的专业,我在很长的时间内深感郁闷。如今回想,这算什么呀?把它们置放在时间的坐标上看,简直不值一提。想下去,将来有一天,回想起今天苦恼、陷溺、耿耿于怀不能摆脱的种种,会不会也作如是观呢?我仿佛看见时间幽灵在遥远处点头。 然而,对于此时此地的陷溺者,超脱却是困难的。只有“跳出三界外”,才可能“不在五行中”,而我们却不得不在场。也许这正是造物的安排:如果消除了矛盾、苦恼,我们该如何处置自己的生命?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抱怨一天到头忙碌不堪,但倘若真闲下来,不用太久,我们又不知该怎样面对寂寞的挤压了。造物怜悯人,怜悯这种自相矛盾、慧根短浅的造物,所以要给每个阶段安排下特定的烦恼――也便是为生存安排了目标。这般想来,我们倒是要心存感念了。佛家称“众生皆苦”,但正是苦,才为生命作证,恰如疼痛可以证明知觉功能的正常。 与烦恼的对象千变万化相比,也许,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烦恼的感受该是相通的,血压、心跳、肾上腺的分泌变化,是它们共同的表达式。我们可以嘲弄一个人忧虑的内容,但应该尊重他真实的心情。楼下卖体育彩票,我们买了几注,互相逗趣,倘若中了五百万元大奖该怎么办。上小学三年级女儿出语惊人:她要买一大堆书包!对于她,成人的买豪宅购名车的梦想同样是隔膜的。 图书馆的东侧,当年宽阔的草坪大半已荡然无存,被扩建的新馆舍吞噬。只剩下很袖珍的一片,仿佛特意留给当年的学子追怀凭吊。四年中的许多个夏日傍晚,我仰卧在散发出温暖苦涩气息的草地上,望天空的云彩,怎样变幻着颜色和形状,偶尔飞掠过几只燕子,吱吱的叫声清亮细碎,像枯枝擦划过玻璃。一些缥缈的梦想也和云朵一样,飘来又逝去,了无踪影。 不久前清理旧书时,翻出大学毕业时的纪念册。起皱的封皮,泛黄的内页,翻动时一股霉味。它们如今已然成为生命的过去时态的物证,当年恐怕谁也想不到它有这种功效的。 第一页是全班同学的合影,就在图书馆东面草地上。大家列成三排,站在摆放好的长凳上,背景是草坪上的塔松,后面物理楼的飞檐,更远处,未名湖的水塔占据了照片的右上角。我站在后排,过长的头发衬得脸庞愈加瘦削,颧骨突出,两颊凹陷,一副不健康的样子。谈恋爱时,妻子看到照片,连说可怜,说让她想到了吃不饱饭的苦孩子。而现在,我却在为肚皮减下不去而发愁。 到底是学中文的,纪念册上每个人的留言都诗意盎然。如今看来,不乏虚夸矫饰之词,有些话连写下的人当时都未必十分清楚其意蕴,但谁也不能怀疑他下笔时的真诚,对自己、对未来生活的信心。“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样的话,只有青春做伴,梦想撑腰,才有勇气说出口。我写的是“生活万岁”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惊叹号。那时的心情,不但向往种种美好际遇,还渴望拥有苦难的经历。已经明白了生命将会是美与丑、善与恶、圣洁与龌龊等种种截然对立的品性的混合,因此,路途中的不可测知尤其是坎坷颠踬,反而具有一种奇异的、“恶之花”般的吸引力。 但不久后就明白,这毕竟有些矫情了。不存在去寻找苦难的问题,它总是蹲伏在某个地方等待你,根本无法避开。不久前,班上年龄最大的湖南籍同学,刚刚送别了他的女儿,一个聪明漂亮的十三岁小姑娘。她不幸患上一种罕见的、据称十几万人中才有一例的骨肿瘤,在两年病榻辗转之后,终于不治。这样的事情,在那时是无法想像的。但它真实地发生了,这就是人生。 人生如果是一块构图复杂、花色繁多的地毯,时光便是将其缓缓展开的那一双手,在每一个时间,都有不同的图案被显示。我们并不能预知下一分钟将会看到什么。 这当然是极端的例子。快乐的飘飞和痛苦的坠落都是少数,大多数人会被判缓刑,过着喜忧参半的、总体上说来是平静的日子,它们构成了生活的常态。可是,谁的心中没有伤口,谁能够总是睡得香甜,谁没有不愿却必须要硬起头皮面对的困窘?如果我们细想一番,就会惊讶地发现,和年龄一同增添齐头并进的,最真实的便是生命中的种种伤痛了:失望,冷漠,幻灭,破碎的感情,遭受轻侮的热诚。。。好在接踵而来的一个个日子摞上去,挟带着劳作、义务、责任、习惯、遗忘,让我们无暇去细细辨识和品尝这些忧伤,在日晷的移动间它们不知不觉地减弱了。但减弱并非消失,只是变成隐痛而已,它们还会随着某个提示而发作,仿佛受伤的骨节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仿佛遗忘的旧梦被催眠术唤醒。虽然它们单个地看都是可以承受的,但一年年的累积,层层叠叠的重量,也足以让心灵难以负荷了。 如果今天拿同样的问题――什么是你生命的愿望――重新问照片上的每一个人,我想答案应该大不同于往昔。“平平淡淡才是真”,我明白为什么这句歌词被广为传唱了。这是最容易得到的、最谦卑的、但却最可信赖的幸福。这是凡人的福分,是家常的青菜萝卜,是虽然不那么斑斓亮丽却十分受用的慰藉。一个人在开头时多半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视之为庸常之人的狭隘乐趣,直到有一天,在寻寻觅觅走了一大圈后,发现自己其实也是这个人群中的一员,而且,倘若不用心呵护的话,早晚还可能面临被逐出局的危险――平淡的幸福往往有着这样的遭遇。 依循着某种内在的逻辑关联,另一幕沉睡多年的场景此时浮现在眼前。记得有一年的校庆日,我坐在照片中那棵塔松下阅读,不知从何时起,旁边聚拢起了二十来人,大半已霜雪满头。好像相互间都有几十年不见了,因为每个新来的人走近,总会引起一阵子的骚动――握手,寒暄,常常是迟疑的辨认,以及确认后的大呼小叫。他们应该是五十年代初某一年级化学系的毕业生,因为屡屡听到当年的课程名称,高分子,有机化学,以及“三十年了”的感慨。看来此处是他们集合的地点,不明白为什么选在这里,而不是像通常那样,选在各系的办公楼中。我坐的地方距他们只有数米远,两三个钟头中,听他们谈论彼此的情景,这么多年的遭际,某几位受迫害而早夭的同学的不幸,嘘唏不已。从这些不连贯的谈话中,我仿佛看见了一连串的开头或者结尾,一幕幕浓缩的人生图景。 我为他们的不幸而怜悯,同时有一种自私的庆幸――这一切将不会降临在自己这一辈人身上。不会有政治的戕害了,那个噩梦的岁月已经过去。我那时尚不明白,恶运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女巫。当她攫取同学女儿蓓蕾般的生命时,显现的是另外一副面孔。 绕过图书馆正门西行,经过被铁丝网围起的第二体育馆的篮球场折向北面,走一百多米,就来到中文系办公室所在地五院了。对于我来讲,它的庭院是一具盛放回忆的容器,储存着生命最早的开放、憧憬的感觉,一种最温柔的、羽毛轻拂掌心的体验,一种轻轻的痒。哦,我感到心跳了。乡路带我回到童年,有首美国乡村歌谣这样唱。此刻,往事倒带,曾刻录在这条路上的青春的声音,被我的脚步踩响。 一定有不少人读到过这则轶事:有人问爱因斯坦,他的相对论说的是什么。大科学家幽默地比方:把一个人放在火苗上烤一分钟,他会感觉漫长得仿佛十天;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十天只好像一分钟。我们感觉的长短、疏密、深浅等,取决于成为我们意识内容的性质,取决于它给我们造成的影响。时间并非固体,而是可以膨胀或收缩,流动或汽化,上演自己的变形记。有一些瞬间可以有无限的长度,像一颗饱满的种籽,发芽,抽枝,开放一树记忆。 五院,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