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的尴尬
作为一名教师，在其教学生涯中难免会碰上那么一两次令人难忘的尴尬。在国外教学数年，我所遭遇到的却是由于中西方文化的冲突，或者由于思维方法上的差异所引起的。
几年前，当中文学校还在使用国内教材时，我恰巧教到<<罗盛教>>一课。罗盛教为抢救落水的朝鲜儿童而光荣牺牲的事绩在我儿时曾是家喻户晓，广为流传。因此，讲课、备课时，自然而然就流露出那么一种崇敬的心情。在开讲这篇课文时本打算用三言两语将事情发生的背景轻轻带过，没想到简单的背景介绍却激起了学生的极大兴趣，他们纷纷举手提问：朝鲜英文怎么说？朝鲜在哪里？中国军队为什么要到朝鲜去打仗？对接踵而来的发问，尽我所知，一一给与了答复。刚想将话题就此打住时，一个学生提出了一个班上其他人也想提的问题：“中国军队是帮着美国军队打吗？”望着他们迫切的眼神，我心中明白学生们多么希望他们的血缘国和他们的居住国是两个和平友好的国家，是两个亲如兄弟姐妹的国家。然而，历史就是如此残酷。当我将事实向学生们讲述之后，只见他们个个像被霜打了似的，耷拉着脑袋，有的还自言自语道：“Sad”；有的则不断地唉声叹气。看到眼前这副“惨象”，积聚在胸中的那股保家卫国的豪迈之气顿时荡然无存，费了几天的时间好不容易靠着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的一首志愿军之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华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打败美帝野心狼”，此时就再也唱不出口了，只好悄悄按下不表。
课还要继续上下去。课文中精彩的一段是描述志愿军战士罗盛教是如何三次钻进冰窟窿中，救出朝鲜儿童而献出自己的生命。我要同学们仔细观察文章是如何具体描写罗盛教三次钻入水中的情景以及每次的不同。可以看出在第三次入水时，罗盛教已精疲力竭，但他还是使尽最后一点儿力气将孩子托出水面。罗盛教三次钻入水中的情景描写得具体、真实，再现了他舍己救人的高尚品质。正当学生们为罗盛教的英勇牺牲欷嘘不已时，一个学生却振振有词地发言道：“罗盛教在水中呆了多长时间？现代医学研究证明，人停止呼吸后，在一定的时间内，在一定的温度下，还是可以救活的。”其他学生听到这话精神劲儿也提起来了，纷纷加入了讨论，眼看一堂中文课就要演变成一场科学讨论会。
乍听这个问题，觉得很奇怪，整篇课文赞颂的是英雄舍己救人的精神，为什么这个学生不为这种精神感动却争论死人还有复活的可能？医学研究非我专长，而讨论此问题也与本课内容无关，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答。我只好让该生继续发表她在这方面的看法，并争取在她的话语中找出原因。在学生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声中，我突然领悟到提问同学的出发点是不希望心目中的英雄牺牲，因此，想尽办法要挽留住他的生命。这种想法也是很正常的。于是，我又一次问班上：“事情发生的时间是什么？”学生回答：“1952年。”“那时医学有否像现在这样先进？”“没有。”“在那种情况下，罗盛教明知有生命危险，还奋不顾身地抢救朝鲜儿童，他的这种精神值不值得我们敬佩？”看到学生们点头称是，我接着鼓励他们要努力学习，在将来的科学研究中做出成绩，造福于人类。
下一单元的课是古诗。<<陶者>>是一首五言诗，共四句“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读到这首诗，顿觉如释重负一般。此诗语言淳朴、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只要将几个关键词语如：“陶者”、“沾”和“鳞”等向学生加以解释，对理解这首诗应不会有多大问题。至少它没有涉及到两军交战而使学生处于无所是从的窘境。你如果是这样想的，那你就又大错特错了。
将字面意思解释清楚后，就开始讲解此诗的含义。<<陶者>>采用了对比的手法表达了对劳动者的同情，并对不劳而获的人进行了抨击。前两句说的是：烧制瓦的人，挖尽了家门前的土，自己的屋顶却没有一片瓦。后两句说的则是：那些两手不沾泥的人，却住进了瓦片鳞鳞的大厦。边讲解心情边渐渐地融入诗的情境中，口气中随之就带着那么一种愤愤不平。然后，让学生们随我朗读，学生自己朗读，全班一起背诵，声音还算整齐洪亮。最后，请学生用自己的话将诗句解释一遍。一切进行顺利，眼看大功告成之际，一眼瞟到有位学生脸上似有不以为然的神气，遂有些不解地让那位学生发表一下对此诗的看法。她的观点一亮相，竟令我瞠目结舌。她是这样说的：既然陶者劳动那么辛苦还住不上一座好房子，为什么不换个工作，如做生意，或找个能挣大钱的工作？（注意了，听说提问的同学还曾代表自己的学校参加过州级的辩论竞赛，而且还得过奖项呢。）我心里忖度：这是哪儿和哪儿啊?你以为这是在现在的美国，工作不愉快，或者待遇不高随时就可以跳槽啊。这 的学生的想法真够实际的。
冷静思考一下，考虑到学生们当时的理解能力以及他们所处的国家和时代，如果用“剥削”这个词来解释，一来学生不容易理解；二来可能他们并不认为那是什么剥削，反而会觉得陶者无能。因此，我顺着学生的思维，让他们说说在那个时代，陶者有哪些工作机会。学生列举的工作机会大多只存在于现在的社会而且还需要现代的工作技能以及一定的交通工具。看来换工作是没有希望的了；那么，假如可以换工作陶者就可以过上他所期待的生活吗？我简单解释说：陶者一生劳苦还住不上一座像样的房子，是因为他并没有得到通过自己的劳动他所应该得到的。他的大部分劳动成果都被有钱的人拿走了。这是当时整个社会制度的问题，无论劳动者做什么工作，结果都是一样的。因此，历史上出现了多次农民起义，这就是劳动人民对这种不平等的待遇的反抗。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
在美国教中国孩子学中文，经常会碰上这些不可预测而且和国内小学生思维截然不同的问题。遇到这种情况，如果只是一味地照老师自己的思路去解释，学生不会理解而且会产生反感；但如果不论对错随意让学生按着他们的思路去领会课文的内容，那就是引学生走入歧路。当学生提出一些诸如此类的偏问题时，教师首先应该了解他们提问的原因，从他们的角度着想，然后发挥我们的应变能力，运用我们的知识，给学生解惑。
在国外教中国孩子学中文是对中文教师的一个挑战，而这种挑战并不是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仅仅来自于纯文字的教学，而且还来自于对中国文化、历史、观念以及对事物的认知方面。学生提出问题，是教师了解学生的最好机会。我们可以通过师生思维的碰撞，在互相尊重的前提下，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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